窗外的霓虹在连绵的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红的、绿的、紫的,扭曲变幻,如同打翻的颜料盘。火锅蒸腾的辛辣雾气固执地向上攀爬。它在冰冷的玻璃窗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又蜿蜒滑落,模糊了内外两个世界。包厢里人声鼎沸,杯盏相碰。
氤氲的热气裹挟着食物的香气和年轻的笑语。主角是刚刚在市演讲比赛中拔得头筹的李敏慧。
“干杯!”凌嫣嫣兴奋地举杯,脸颊因激动和热气泛着红晕。“敏慧,那个‘沉入永恒的子宫’的比喻太绝了!评委点评时眼睛都亮了!”
“对对对,最后掌声雷动,简直要把礼堂掀了!”另一个同学激动地附和着。
李敏慧抿唇浅笑,接受着四面八方的祝贺。
笑容明亮得体,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捕捉的游离。这份荣光之下,总有一个沉默的身影牵扯着她的心神。她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时不时地、不着痕迹地扫过包厢门口和角落的阴影处。
图书馆里那个撕裂空气、决然离去的背影,像一枚细小的刺,扎在夺冠的喜悦之上,带来隐秘却持续的钝痛。
“真正的功臣在这里呢,”姜满梨清亮的声音响起,带着洞察一切的了然笑意。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坐在李敏慧身边的江逾白。文学社社长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细格衬衫,气质清雅温和。他出现在这场主要由演讲团队成员组成的庆祝会上,显得既是对演讲的支持,又像一种理所当然的、令人舒适的陪伴。“江社长那句‘成为落叶’,才是打开敏慧灵感的金钥匙。”
江逾白谦逊地微微颔首。氤氲热气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温润如水,带着真诚的笑意:“是敏慧赋予了它灵魂的重量。我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考的角度。”他转向李敏慧,举起手中的茶杯,笑容坦荡,“恭喜,实至名归。”
“谢谢你,江社长。”李敏慧真心实意地道谢,端起饮料与他碰杯。江逾白的肯定让她重温了灵感迸发时的纯粹悸动。然而,当她的视线掠过他温和的笑脸,再次下意识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时,心头那点隐约的空缺感却陡然放大。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悄然滋生,搅动着庆功的喜悦。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迟疑地推开一道缝隙。
冷风和潮湿的水汽裹挟着一个身影,略显仓促地闯入这片喧嚣温暖的天地。是许惟桓。
他站在门口,微湿的黑发有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深色夹克肩头洇着深色的水痕。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块沉入深潭的石头。周身散发着刻意为之的疏离与冰冷。惨白的灯光从他头顶劈下,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陡峭而浓重的暗影。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在调动全身的力气,阻止自己立刻转身逃离这片让他窒息的欢闹。
喧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兀闯入的身影上。
凌嫣嫣最先反应过来,热情地挥手打破沉寂:“许惟桓!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了!敏慧今天太棒了!”
许惟桓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艰难地咽下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硬物。他避开了李敏慧瞬间投射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混杂着惊讶、担忧和一丝微弱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期待。
他低低地、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被雨水浸透的沙哑。他迈步进来,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低垂,径直走向桌边离李敏慧和江逾白最远的一个空位——恰好就在姜满梨的对面。
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异常刺耳,如同指甲刮过黑板。他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和滞涩。
“……恭喜。”他坐下后,终于抬眼。目光却仿佛只落在李敏慧面前那杯浮着细小气泡、冰块正在融化的可乐上。声音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像一潭死水。
“……谢谢。”李敏慧的心跳骤然失序,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柔软的肉里。图书馆里那声刺耳的“滋啦!”撕裂声、那句沙哑破碎的“题太难”、以及那片打着旋儿跌落浑浊积水的枯黄梧桐叶,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脑中回响、放大,猛烈地撞击着她的心扉。一股冲动涌上喉咙,她几乎要脱口问他淋湿了要不要紧。嘴唇微张,却在猝不及防撞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时,所有话语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无声的窒息。那双眼眸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即将爆发。她调动起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对他说话时更加平淡、更加疏离,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漠然。
这是她习惯性的、面对强烈情感冲击时的应激屏障。她甚至刻意地、略显生硬地转开了视线,假装专注地听着凌嫣嫣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只是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端起饮料杯掩饰性大口喝水的动作,无声地泄露了内心的兵荒马乱。
气氛微妙地胶着,仿佛绷紧的弦。
“来来来,人齐了,开动开动!肉都煮老了!”凌嫣嫣努力用更高的音量驱散这份尴尬,率先将一盘鲜红的肥牛卷一股脑倒进翻滚着红油辣椒的汤锅里,溅起几滴滚烫的汤汁。
江逾白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份凝滞的暗流。他极其自然地接过凌嫣嫣的话头,嗓音温和依旧,如同涓涓流淌的清泉。他聊起了比赛中的趣事和评委们各异的风格,巧妙地试图冲散凝固的空气。
姜满梨则安静地烫着翠绿的青菜。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在许惟桓紧绷如花岗岩的冷硬侧脸和李敏慧强作镇定却难掩心神不宁的微表情之间来回扫视,若有所思。桌下,她的速写本悄然翻开,铅笔的尖端悬停在空白页上,蓄势待发。
火锅的热气重新嚣张地蒸腾起来,笑语声也渐渐回归,试图淹没角落里的沉默。然而,唯有许惟桓,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顽固地沉默在喧嚣欢乐的海洋中央。他机械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几片煮得蔫黄的青菜叶,几乎不参与任何谈话。面前的蘸料碟干净得反光。那沉重得几乎化为实质的低气压,像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他与周围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李敏慧的心神被那个角落牢牢攫住。她听着大家的谈笑风生,眼角余光却像被强力磁石吸引,无法离开那个沉默得令人心慌的身影。他湿发垂落形成的阴影,他僵硬挺直仿佛下一秒就会折断的脊背,他面前那碗几乎未动的食物……每一个细节都在她眼中放大,拉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想起书包里,夹在烫金获奖证书扉页间那片已经彻底干透、脉络愈发清晰深刻的梧桐叶。那片被他亲眼目睹、轻飘飘跌落污浊积水的落叶。图书馆里他眼中那种受伤野兽般绝望痛楚的光芒,此刻正以另一种更沉默、更压抑、也更令人揪心的方式在他身上重演。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强烈担忧和莫名心疼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她的心脏,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