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孩子的脸。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便沉沉压了下来。图书馆落地窗外，最后一片湛蓝被吞噬殆尽。
李敏慧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密密麻麻的字迹被各色笔反复圈划、涂抹。稿纸一角，静静躺着一片前几天在图书馆门口拾到的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已微微卷曲泛黄。这是她演讲《一片落叶的旅程》最直观的灵感来源，也是此刻沉默的听众。
“旅程…生命的礼赞…告别与新生…” 她咬着笔杆，秀气的眉头紧锁成一个小小的川字。白皙的指尖无意识地将一缕垂落的发丝绕了又绕，几近打结。初稿有了框架，却总觉得浮在表面，少了点沉甸甸的、能真正触动人心的东西。她泄气般地将笔搁在纸上，指尖烦躁地敲了敲桌面。
“啪！”
第一滴硕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留下清晰的水印。紧接着，千军万马般的雨声轰然而至，密集地敲打着巨大的玻璃幕墙，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哗哗”声。
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反而像一层厚重的隔音罩，将图书馆内部衬得愈发静谧。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纸张的干燥气息，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水冲刷泥土和绿叶的清新水汽。空调的低鸣，书页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在这雨幕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而安宁。
“卡住了？”
一个温和清越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
李敏慧闻声抬头。站在桌旁的男生身材颀长，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带着书卷气的白皙。鼻梁高挺，眉眼干净。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颜色略浅，像浸在清泉里的琥珀，看人时带着专注而略显疏离的文艺气息。
是江逾白。
江逾白站在光晕里。米白亚麻衬衫袖口卷起，露出清瘦腕骨。当他拿起那片落叶时，指尖与李敏慧的稿纸相距不过毫厘。“成为落叶。”他声音带着琴弦般的震颤，“用它的眼睛看树冠最后的轮廓，用它的皮肤感受风是眷恋还是刽子手——”
李敏慧骤然抬头。许惟桓亲眼看见某种光在她瞳孔深处炸开，像黑曜石里迸溅的星火。她抓笔的指节因用力泛白，稿纸被划出沙沙的锐响。那种他为数不多见过的、因破解物理难题而燃烧的神采，此刻正为另一个人盛放。
“滋啦！”
许惟桓的笔尖撕裂了纸页。喉结在阴影里剧烈滚动，仿佛吞咽着玻璃渣。空调冷风裹着旧纸浆的气息灌进肺里，却压不住血管里沸腾的酸液。他盯着江逾白放回落叶的手指——那截冷白的手腕像柄匕首插进视野。
姜满梨抱着参考书出现时，雨珠正从她额发滴落。她将蔓越莓饼干推给李敏慧的动作行云流水，目光却像手术刀般掠过书架缝隙。许惟桓撞上那束视线时，清楚看见她唇角勾起0.1厘米的了然弧度。
“江逾白给了我特别棒的点子！”李敏慧的欢呼像淬毒的箭。
书架后传来椅子腿刮地的锐响。许惟桓的拳头在桌下攥得青筋暴起，指甲深陷进掌心旧疤。雨声轰鸣中，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凌嫣嫣湿漉漉冲进来时，许惟桓正用指腹反复碾压纸上那道裂痕。少女们围成的小世界蒸腾着暖意，李敏慧压低的诵读声像藤蔓缠上他耳膜：“...泥土的气息涌进每道叶脉，这不是消亡，是沉入永恒的子宫...”
李敏慧猛地转头。许惟桓的笔尖撕裂了纸页，黑色水笔在习题集上划出狰狞的伤口。他低着头，灯光从头顶劈下，在挺直的鼻梁旁投出陡峭暗影。
她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许..."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时卡住。他的喉结剧烈滚动，像在吞咽什么尖锐的东西。
江逾白还在说着什么，但李敏慧的注意力已经不自觉地偏移。她看见许惟桓的指节攥得发白，看见他胸口不自然的起伏，甚至注意到他今天校服领口有一处没翻好的褶皱——这些细节像磁石一样吸走她的思绪。
“砰！”
许惟桓猛地合上书。黑色封皮砸出闷响，引得远处几人惊诧抬头。他起身时带倒椅子，巨响撕碎雨幕。所有视线聚焦而来——包括李敏慧沾着墨迹的指尖，和她因被打断而微微张开的唇。
死寂在空气中凝固。
许惟桓站在阴影交界处，灯光从他头顶劈下，在挺直的鼻梁旁投出陡峭暗影。他扫过江逾白骤然紧绷的手指，最终钉在李敏慧茫然的脸上。喉结又滚了一次，像咽下带血的刀刃。
“抱歉。”声音哑得不像他，“题太难。”
他转身走进书架迷宫，脚步踏碎满地灯光。经过李敏慧桌角时，那片被江逾白摩挲过的梧桐叶，突然被风卷起，打着旋落进他脚边的积水里。
李敏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稿纸边缘。她想起更早之前，那次月考后的傍晚。空荡荡的教室里，她回头看见许惟桓独自站在她的座位旁，指尖正轻轻抚过她留在桌上的草稿纸。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将那个小心翼翼的动作无限放大。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他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那些恰到好处的"顺手帮忙"，都是精心计算过的靠近。
而现在，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里，带着同样克制的决绝。
姜满梨轻轻推过来一杯热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滚落，在桌面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李敏慧这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汗湿。
姜满梨的笔尖在速写本上悬停。Q版许惟桓的胸口，被她狠狠戳出一个洇墨的窟窿。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