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下课铃响起时，李敏慧正把物理练习册塞进书包。她转头看向同桌凌嫣嫣，对方还在慢吞吞地收拾笔袋。

"嫣嫣，快点！"李敏慧伸手帮她把卡在桌缝的笔勾出来，"体育课要迟到了。"

凌嫣嫣笑着拍她胳膊："还不是你早上讲题太快，我笔记都没抄完。"她说着，目光却越过李敏慧的肩膀，朝教室后门飞快地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不过嘛，某些人笔记记得倒是挺全，还全神贯注的..."

李敏慧心头莫名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凌嫣嫣的视线回头望去。

目光毫无防备地撞进一双深潭般的眼眸里。

许惟桓就坐在她斜后方、靠窗的“黄金宝座”上。他似乎刚合上物理课本——正是上周李敏慧在课堂上重点标注、引得不少人争相传阅的那本。此刻，他像是被李敏慧突然回望的目光烫到，瞬间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摊开的物理课本边缘，指腹下的书页被揉出细微的褶皱。虽然极力掩饰，但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如同冰层下悄然泄露的一抹暖流，还是被他迅速低头整理书包的动作笨拙地遮掩了过去。

“走了！”李敏慧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又涌了上来，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小石子。她飞快转回头，拉着凌嫣嫣挤出座位。许惟桓的目光……总是这样，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专注，让她偶尔感到一丝不自在，心底却又生不出厌恶，只留下一点微痒的痕迹。

就在李敏慧转回头的瞬间，许惟桓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是更深的、无声的喘息。他垂下的眼睫遮挡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三年了。

这三个字像烙印，刻在他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初中开学典礼上，那个作为新生代表发言的女孩，声音清亮，眼神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笃定。阳光穿过礼堂高窗，落在她乌黑的发顶，也落进了他懵懂的心湖。从此，她的身影成了他枯燥学业里唯一的光源。他像个贪婪的影子，收集关于她的一切：她习惯用哪种牌子的笔，她喜欢坐在图书馆哪个靠窗的角落，她课间会去小卖部买什么口味的酸奶，她代表学校参加物理竞赛拿了全市一等奖时，校长念出“李敏慧”三个字时台下雷动的掌声……他记得比自己的生日还清楚。

他从未鼓起勇气上前。

他算什么呢？一个成绩中上、沉默寡言、淹没在人群里的普通男生。而她，是永远站在聚光灯下、被仰望的星辰。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用目光小心翼翼地描摹她的轮廓，把她偶尔掠过他座位的视线当作恩赐，把她无意间掉落在他脚边的橡皮当作珍宝。这份卑微又炽热的暗恋，在心底默默发酵了三年，成了他呼吸的一部分。

为了这束光，他赌上了一切。

得知她升入本市重点高中的高二（二）班，他几乎是孤注一掷地恳求父母，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才得以在开学时成功转学。崭新的校服，崭新的书包，崭新的环境里，藏着他唯一不变的、滚烫的旧梦。他以为，换了一个环境，换了一个起点，或许……或许能有机会？哪怕只是让她记住他的名字，不再是初中那个模糊的背景板。

“待会儿见。”

开学第一天清晨，香樟树下，他几乎是屏着呼吸说出了这三个字。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维持住表面的平静。那句“一起走吧？”是他三年暗恋里，得到的唯一一次来自她的邀请，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巨大的、持续震荡的波澜。他贪婪地感受着与她并肩行走时拂过的微风，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清香。那短短几分钟的路程，是他贫瘠青春里最奢侈的梦境。后排靠窗的位置，是老师无心的安排，却是他梦寐以求的“黄金宝座”——这里视野开阔，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头做题时微蹙的眉，看到她与好友说笑时弯起的嘴角，看到她阳光下泛着光泽的发丝。每一次不经意的目光交汇（即使她只是随意扫过），都让他心跳如鼓，耳根发烫，需要用加倍的冷漠来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

月考排名榜前，她一句“你的物理很强”，像投入他心湖的巨石，瞬间点燃了他眼底拼命压抑的星火。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只能用宣告“会借到新题库”这种笨拙的方式来证明自己配得上她的认可。实验室里，她一句“操作很熟练”的肯定，让他心底炸开了微小的烟花，嘴角几乎要失控地上扬，又被强行压下，只能任由耳根的滚烫出卖内心的雀跃。每一次值日，每一次她需要帮助（哪怕只是倒个沉重的垃圾），他都像被按下了无形的开关，身体先于意识行动，只想在她面前证明自己并非无用。然而，每一次靠近的冲动，每一次想要搭话的念头，都在对上她清澈却带着距离感的目光时，被瞬间冻结。那层厚厚的、名为“克制”和“疏离”的冰层，是他保护自己卑微爱恋的唯一盔甲，也是隔绝他靠近她的无形屏障。他像个守着自己宝藏的困兽，既渴望被看见，又恐惧被发现后连远远守望的资格都失去。

两人挤在下楼梯的人潮里。李敏慧抱怨着早读英语听力的语速，凌嫣嫣分享着校园八卦。走到楼梯拐角，凌嫣嫣自然地挽住李敏慧，两人在拥挤中默契地调整步伐。

刚踏出教学楼，燥热的空气便扑面砸来。骄阳炙烤着操场，塑胶跑道散发出刺鼻的热气，蝉鸣声浪撞击着耳膜。同学们聚集在跑道起点，抱怨着天气。

李敏慧站在凌嫣嫣身侧，目光扫过人群。早上公布月考成绩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第一名：李敏慧。第二名：许惟桓。第三名：姜满梨。”她的视线落在独自站在外围稍远处的姜满梨身上，她低着头，专注地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运动鞋鞋尖，指尖快速抹去鼻尖的汗珠。

而许惟桓，站在男生堆稍远处，背对着她们活动手腕。然而，李敏慧敏锐地感觉到，他眼角的余光似乎若有若无地飘向她们这边。当她的目光扫过去时，他又极其自然地转向跑道终点。

趁着老师还没吹哨，李敏慧对凌嫣嫣低语：“我去那边一下。”她松开好友的手臂，手心微湿，穿过人群走向姜满梨。阳光穿过菩提树叶，筛下光斑落在她发间，粉色兔子发绳的绒毛泛着细小的金芒。

就在李敏慧走向姜满梨的瞬间——

斜后方，许惟桓“专注”热身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停滞。他眼角的余光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锁定在李敏慧走向姜满梨的那几步。当粉色兔子发绳轻晃时，他的视线凝固一瞬，随即不自然地别开脸，喉结滚动，对旁边男生突兀地说了一句什么。

“嗨，”李敏慧的声音响起，“早上月考恭喜你啊，第三名，真厉害。”

姜满梨抬起头，目光在李敏慧脸上停留一秒，轻声回应：“谢谢。”随即，她的视线在李敏慧身后某处飞快掠过，语气平静：“许惟桓这次数学比我高七分。”

李敏慧意外：“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姜满梨掏出一个小笔记本，“我记了各科分数和错题点。”她翻开本子，动作自然流畅。

“哔——！”集合哨声骤然响起。

李敏慧匆忙道：“等会儿自由活动借我看看？”

姜满梨点头，迅速收回笔记本。

跑操开始。李敏慧的高马尾甩动，粉色兔子跳跃。她的目光不时瞥向前方的姜满梨，对方跑得脸红但步频稳定。

在队伍斜后方，许惟桓保持着均匀步伐，目光却像被无形牵引，时不时落在前方的粉色发绳和背影上。当李敏慧稍慢一丝时，他总能微调步速，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跑道旁的菩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几个女生躲在最茂密的树荫下，用课本扇着风。李敏慧常去的那棵树下，蔡漫漫正在系鞋带。而另一排树下，她最讨厌的女生王莉正和几个朋友说笑。

许惟桓跑过那片区域时，王莉她们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追随着他挺拔的身影，窃窃私语起来。许惟桓却像是没看见，视线径直穿过人群，落在前方李敏慧的背影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仿佛不喜欢那些投向他的目光打扰了他在意的方向。

跑操结束。李敏慧撑着膝盖喘气，抬头搜寻，看到走向约定树下的姜满梨。

“给。”姜满梨递来一张带着薄荷香气的纸巾。

“谢谢。”李敏慧擦拭汗湿的脸和脖颈。

姜满梨摇头，取出水杯：“我肺活量不好，上次才2700。”

“我也才2900！”李敏慧惊讶，“你看起来…很能跑。”

“才没有！”李敏慧笑出声，马尾轻晃，“我每次跑完都感觉要散架了。”

姜满梨嘴角微弯。刚想喝水，却呛到：“咳…咳咳…”

“慢点喝。”李敏慧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拍抚姜满梨的后背。手掌感受到对方汗湿透的校服和单薄的肩胛骨。

不远处的树荫下，佯装整理裤脚的许惟桓，手指猛地顿住！他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瞬间冻结成万年寒冰，死死锁住那两只触碰在一起的身影！他紧抿的唇线绷成一条直线，下颌角线条凌厉收紧，指关节因用力拉扯裤脚而泛出青白。那动作里充满了无处发泄的冰冷刺痛和狂暴的占有欲被侵犯的警报——“离她远点！不准碰她！” 无声的警告在他脑中尖锐嘶鸣，冰层下的暗涌瞬间化作毁灭性的海啸前兆。他猛地低下头，几乎要将那条无辜的裤脚扯烂。

凌嫣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慧慧！原来你躲这儿！”她走过来，看看两人，对姜满梨笑：“姜满梨对吧？你上次语文作文《城市的温度》写得真好。”

姜满梨止住咳嗽，脸上微红，握紧水杯：“谢谢。”

李敏慧笑着接口：“是啊，她观点特别新颖，结尾升华很打动人。”她说话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许惟桓终于“整理”好裤脚，直起身，却没有离开，而是倚在树干上，状似随意地看着远方，视线却总不经意地掠过她们。

集合哨声再次响起。

姜满梨迅速起身，看向李敏慧：“明天…要借你错题本看看吗？”目光清澈，带着对知识的渴求。

“好啊！”李敏慧语气雀跃，“我带了数学的，正好想跟你讨论最后那道大题。”她拍了拍书包。

姜满梨点头，快步走向集合点。

放学路上，夕阳拉长树影。凌嫣嫣咬着冰棍：“你怎么突然对姜满梨这么感兴趣？”她促狭地用肩膀撞李敏慧，“该不会是因为某人总往这边看，所以你也开始注意他看谁了？”

李敏慧脸一热，嗔怪地推她：“胡说什么！”她晃了晃马尾，“她笔记超棒，思路清晰，是个好学习伙伴。”她顿了顿，“还有就是…她记得全班人的作文特点，你不觉得很厉害吗？”她想起姜满梨准确说出凌嫣嫣作文特点时的样子，那份观察力让她隐隐觉得，或许姜满梨也注意到了许惟桓那些不寻常的目光？这个念头让她对姜满梨更添了一份探究的兴趣。

凌嫣嫣恍然大悟：“哦——！原来是个隐藏观察家！”她眼睛一转，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许惟桓今天体育课可没少往你们那边瞄…特别是你帮姜满梨拍背的时候，他那表情…”凌嫣嫣做了个夸张的撇嘴动作。

“你又开始了！”李敏慧作势捂她的嘴，心里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许惟桓…他到底在看什么？是好奇她和姜满梨的互动？还是…别的？这种被强烈注视的感觉，以及他目光中蕴含的复杂难辨的情绪，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弄清楚，而弄清楚的第一步，或许就是接近他目光的另一个焦点——姜满梨。

微风吹过，菩提树叶沙沙作响。李敏慧摸了摸发绳上柔软的兔子绒毛。明天体育课，她决定带上自己最得意的物理错题本。

树荫下的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