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训练场上,汗水与尘土混合着铁锈般的气味,在灼热的空气中蒸腾。又是一轮高强度综合障碍穿越,要求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系列攀爬、索降、越障和精度射击。
聂君临的身影永远是场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他动作流畅得如同经过精密计算,每一个起落、每一次腾挪都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暴力美感,速度、力量、精准度完美结合,最终以打破纪录的成绩完成,气息甚至没有明显的紊乱。他站在终点线,随手接过旁人递来的水,目光淡漠地扫过还在场上挣扎的其他人。
邢深就在其中。
他比任何人都要拼命,额角青筋暴起,牙齿紧咬,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然而,天赋的鸿沟并非仅靠意志就能填平。他的协调性稍逊,爆发力也略有不足,在需要极致技巧和瞬间判断的环节,总是比顶尖的那一拨人慢上小半拍。
最终,他的成绩卡在合格线的边缘,比聂君临慢了将近一半的时间。
他扶着膝盖,在终点处剧烈地喘息,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在尘土中砸开深色的印记。他能感受到周围一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同情、轻视,或者仅仅是看一个努力却平庸者的漠然。
聂君临喝完水,将空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视线无意间掠过狼狈的邢深。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嘲讽,也无鼓励,就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但他心里,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点评:
“天赋平平,却想要做个英雄?”
这念头一闪而逝,并非恶意,只是一种基于现实的、近乎冷酷的评判。在他所处的世界里,平庸往往意味着淘汰,而“英雄”这个词,太过奢侈,甚至可笑。
他没有再多停留一秒,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孤绝,与身后那片充斥着喘息和疲惫的训练场格格不入。
那背影,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邢深强撑的倔强。他抬起头,看着聂君临消失在训练场出口的光亮处,感觉自己仿佛被遗弃在阴影里,连同他那点不为人知的、想要靠近的渴望,一起变得灰暗。
不够,还远远不够。
这样的他,连站在那个人身后的资格都没有,更遑论……并肩?
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在邢深眼底凝聚。他直起身,没有理会身上的酸痛和疲惫,径直走向了基地深处,那间属于蒋百川的办公室。
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
蒋百川正坐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烟。看到进来的是邢深,他有些意外,抬了抬下巴:“有事?”
邢深站在办公室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像是绷紧的弓弦。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蒋百川,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此刻的紧张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蒋叔,我想申请使用‘夜枭’。”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呲啪声。
蒋百川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邢深脸上,带着审视和难以置信的凝重。他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下去:
“‘夜枭’?邢深,你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吗?”他不需要邢深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空气里,“它确实能极大提升使用者的夜间视觉、听觉和感知,甚至激发潜能,但代价呢?”
蒋百川的目光紧紧锁住邢深,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警告:“它的副作用是几乎不可逆的!你的视网膜会对正常光线极度敏感,白天的视力会大幅度衰退,甚至可能……最终完全失去白天的视力!你确定要吃那个?为了力量,值得吗?”
“夜枭”,基地里禁忌般的存在。是为了一些极端夜间任务而开发的特殊药剂,能让人在黑夜中化身完美的猎杀者,但代价,就是永远告别阳光下的世界。
邢深听着蒋百川的话,脸上没有任何动摇。失去白天的视力?意味着他将永远生活在阴影和夜色中,与正常的世界割裂。这个代价,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
但……他眼前再次闪过聂君临那冷漠离开的背影,闪过自己无论如何拼命都无法缩短的差距。阳光下的世界,他本就觉得格格不入。
如果注定无法与那人同立于光明,那便彻底投身黑暗,换取一份能够被他看到的、有用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迎着蒋百川迫人的目光,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
“我确定。”
蒋百川久久地凝视着他,仿佛要看清这个沉默孤僻的少年心底到底埋藏着怎样的执念。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蒋百川重重地靠回椅背,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申请,我会考虑。”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复杂,“邢深,路是你自己选的,别后悔。”
“不会后悔。”邢深低声回答,然后敬了一个礼,转身,步伐坚定地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蒋百川揉了揉眉心。这帮小崽子,一个个都疯了。
而走向宿舍区的邢深,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扭曲的兴奋和决绝。
他只希望,当自己变得足够锋利、足够有用时,那道耀眼的身影,能偶尔……只需要偶尔,将目光投向这片阴影,看到他存在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