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自行车

午后炽烈的日光透过薄纱窗帘淌进客厅，地板铺开一大片晃眼的暖金光斑。头顶吊扇慢悠悠旋转，发出低沉平缓的嗡响，勉强消解着盛夏空气里沉甸甸的闷热。茶几上搁着半杯柠檬水，杯壁凝满细密的水珠，水珠顺着玻璃外壁蜿蜒滑落，在木质桌面晕开一小圈浅浅水痕。

宋平江斜倚在沙发靠背上，手臂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听见我说出想学骑车的念头，他抬眼看向我，眉峰向上轻轻挑起，眉眼间浮起一层真切的错愕，身体微微朝前倾了倾，不高不低的嗓音充斥着整个客厅，似乎是对于我突然的决定感到割裂。

"？好学生你脑子在想些啥？怎么突然要去学骑自行车了？"

嗯。。

视频是上午刷到的，教练是中午约的，练习是下午开始的。。

确实是有那么亿点点突然和速度吧

我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身下沙发的布艺纹路，视线飘向窗外被阳光晒得发亮的树梢。指尖悄悄攥住衣角，心底泛起一阵虚。

"大惊小怪干嘛，暑假太无聊了我就不能学点东西吗？"

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画面，骑着自行车在田间的小路上，多么唯美的场景啊，笑容洋溢在我的嘴角上。

宋平江把我脸上的憧憬看得一清二楚，他重新靠回沙发，双臂环在胸前，眼神带着几分戏谑，毫不留情地打碎我的幻想。

"少来了，现在这个天多热你又不是不知道，田野里那么多蚊虫，没准还有青蛙和蛇，你不是最怕了吗？"

我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整个人怔在原地。

。。。我靠我怎么忘了这个了

但是我都定好时间了。。算了算了能学一点是一点吧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宋平江，脊背挺直，眼神透着一股不肯退让的执拗。

"…总之你别管那么多了，这个自行车我学定了！！"

宋平江望着我斗志昂扬的模样，轻轻吐出一声叹息

"但愿你不会半途而废吧，毕竟你之前就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

"才不会！！！"

……

午后毒辣的日光斜斜铺展在开阔田野之上，成片的稻叶被晒得微微打卷，泥土被烈日烘烤得发烫，空气浮动着青草与泥土混杂的燥热气息。田埂边的杂草被晒得蔫垂下去，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地回荡在整片旷野。我扶着自行车站在田道上，抬眼看清来人的那张面孔，肩膀瞬间无力地往下一沉。

"为什么又是你啊？？！"

望着眼前的咸鱼哥，我内心充满了绝望。

毕竟做起事情来最怕的就是遇见熟人了，好尴尬。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咸鱼哥到底有多少份工要打啊，怎么这么多活。。

咸鱼哥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唇角扯出一抹窘迫的笑，眉眼间满是意料之外的错愕。

"我也没有想到是你啊老妹，话说这也太巧了点吧。"

对于这样的情景，显然他有点束手无策。

我垂下眼皮，实在不想继续困在这份尴尬的氛围当中，指尖搭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金属车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算了开始吧。"

不管怎么说也是花了钱的，我可要好好的学。

"好的老妹，我先给你带一下防护套具。"

嗯。。不管怎么说，服务态度还是OK的嘛。

但是毕竟是熟人局，我还是有点放不开，浑身手脚都绷得拘谨，学起来也慢慢的没有长进。

咸鱼哥扶稳车身站在田埂边，扬声对我喊道。

"老妹你看我示范给你。"

"老妹别太拘谨啊。"

"脚踏起来啊老妹!"

"看路看路，要摔了啊！！"

时间一点点推移，炽烈的午后日光缓缓向西偏移，灼人的强光慢慢柔和下来，天边晕开大片熔橘色的晚霞。从午后一直练习到暮色降临，蝉鸣渐渐减弱，草丛里此起彼伏的虫鸣慢慢接了上来，远处村落陆续亮起星星点点昏黄灯火。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天渐渐黑下来，我也只是学了个大概。

但是明显我们之中有两个人已经支撑不住了。

我累的几乎快要昏厥，四肢酸软得抬不动，后背、额头布满一层薄薄的汗，衣服的布料被汗水浸得微微贴在皮肤上，好想以天为被，以地为床，横卧在铁轨上。

那好像是寻死的人做的事情吧。。

视线朦朦胧胧，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视野模模糊糊，隐隐约约，我好像看到了周名轩。

好美妙。。是上天堂了吗。

等等。。？好像真的是周名轩。

少年的身影衬在沉沉暮色和田地剪影之间，晚风掀动他衣角，手上提着保温饭盒，顺着凹凸不平的田埂小路一步步朝这边走来。

"给你，你的晚饭。"说罢，周名轩就将手中的饭盒递到了咸鱼哥面前。

噢噢原来是美丽阿姨让他来送饭啊。

我挪到田边一块大石头上面坐下，后背靠着粗糙冰凉的石面，安静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没有出声。周名轩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微微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在看向我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随后又迅速把目光移向别处，白皙的耳畔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但是我并没有看清楚，我饿的有点发晕，肚子一阵阵传来空落落的绞痛，心里正在祈祷自己能快点学会这个自行车然后早点回家吃饭。

吃完饭后的咸鱼哥把饭盒收拢放到一旁田坎上，转身回到自行车旁边，又继续教起了我。一旁的周名轩却丝毫没有打算离开，双手随意插在裤袋，就站在不远处田埂上静静观望。咸鱼哥望着这一幕，眉眼间浮起几分诧异，脸上挂上促狭的笑意。

"…表弟你这是…"

看着咸鱼哥一脸坏笑的样子，我莫名有点心慌想解释。

"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随即咸鱼哥笑容满面的朝周名轩跑去，想要投入他的怀抱。

但周名轩脚步轻巧向旁躲闪开，眉头微微蹙起，面露难色。

"离我远点。"

还好。。咸鱼哥足够自恋。

但是我真的不喜欢被别人看着去练习啊。

特别是在四肢不协调的时候，这样子很尴尬啊喂。

此刻的我真的很想找个洞钻进去。

"你到底会不会教啊？"看着我龟速的进度，周名轩有点无耐地吐槽着一旁的咸鱼哥。

咸鱼哥对此只能紧皱着眉头，无语的看着周名轩。"你以为教人很简单吗，你行你上啊。"

周名轩并没有理会咸鱼哥的话，反而是朝我径直地走来。

晚风卷着稻花香萦绕在周身，漫天晚霞温柔笼罩着整片田野，周遭的虫鸣、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悄然静音。

他一步步走近，身形将落日的余晖挡去大半，淡淡的少年干净气息扑面而来，取代了周遭燥热的晚风。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僵硬地扶着车把手，指尖微微发颤。

夜色下田野的晚风拂过田禾，沙沙的声响在四周漫开。他的一只手轻扶着我的后背，另一只手则搭在了自行车的车盘上。近距离相贴的氛围太过暧昧，他微微俯身，清隽的侧脸离我极近，呼吸轻轻扫过我的耳畔，酥酥麻麻的。"你的眼睛不要一直盯着脚下，看前方。"

"我不敢啊可是。"此时的我无法正常直视周名轩，一方面是尴尬的过往，另一方面则是我真的无法转过头来，脚又踩个不停。

"别怕，我抓着，不会摔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骤然攥紧，狠狠一颤，密密麻麻的心动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晚风轻轻吹过，撩动我的发丝，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两人的影子在落日余晖里轻轻交叠、相融。

他专注地盯着车头，声音沉稳耐心，一点点引导我的节奏。

“对，就这样，看前面，不要怕。”

是风，轻轻吹过我的耳畔，带走了他的温度和味道，等我再次反应过来时，他其实已经松开了手。

落日余晖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镀满柔和的暖光。周遭虫鸣四起，田野的风静静吹着，他就那样安安静静立在原地。

……

"宋南枝！！！"

我听见有人高声呼喊我的名字，连忙侧过头望去，暮色铺洒在辽阔的田野间，稻叶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动，宋平江正穿过田埂上丛生的杂草，朝着我一路小跑过来。额前的碎发被跑动的风吹得散乱，脸颊泛着一层运动过后淡淡的薄红，眉宇间满是焦灼，胸腔还在因为急促奔跑微微起伏。

"打你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出啥事了，吓死我了。"宋平江跑到我跟前才停下脚步，微微弯下身子喘着粗气，一双眼睛牢牢盯住我，嘴里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心里的担忧。

我有些尴尬地抬眼看他，脸颊微微发烫，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只手机正安安静静卧在长了青草的泥土之上，屏幕暗沉沉的，被几缕稻穗半掩住。

"呐，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不接你的电话的。"我抿了抿嘴唇，声音轻轻的。

宋平江顺着我的指尖望过去，瞥见那台埋在野草里的手机，紧绷的眉眼才稍稍舒展，他抬手随意扒拉了一把额前凌乱的发丝，目光落在身旁的自行车上。

"哦，话说你学会了吗？"他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

被他这么一问，我心底那点刚刚学会骑车的雀跃一下子被激了出来，我扬起下巴，眼底带着一点不服气的神气。

"你在质疑我吗，当然是学会了呀。"

宋平江没有说话，只是挑了挑眉，那副沉默的模样，明明白白写着不太相信。

"不信你现在坐上来，我载你回家啊。"我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底气十足地看向他。

少年摆了摆手，肩膀轻轻晃动，委婉地拒绝了我的好意。我望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吐出一口气，弯腰拾起田地里的手机，拍掉机身上沾着的泥土碎草，转头望向不远处的两个人，同周名轩还有咸鱼哥告别。

晚风掠过成片稻田，沙沙的声响连绵不绝，天边的晚霞已经褪成浅橘灰，朦胧的暮色一点点笼罩旷野，远处村落已经亮起星星点点昏黄的灯火。

"你真的不累吗，我要不还是载你吧。"我再次看向宋平江。

"不是，我就这么不值得被相信吗。。"我见他依旧迟疑，不由得瘪了瘪嘴。

宋平江望着我执拗的神色，又看了看脚下凹凸不平的田埂路面，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肩膀垂了下来。

"好了好了，你别这样子盯着我，我坐上来就是了。"

他说着，伸手扶稳车架，侧身轻巧坐到后座上，衣角扫过车座边缘。

微凉的晚风轻轻吹过我和宋平江的发梢，发丝互相纠缠飞扬。傍晚的田野安安静静，落日余下的柔光铺在一望无际的稻海之上，空气里漂浮着泥土和稻谷成熟的淡淡香气，氛围宁静又温和。

我握紧车把，脚下用力蹬动踏板，车轮刚刚滚动出去没多远。

"你看路啊宋南枝！！！"宋平江坐在身后，声音骤然拔高，紧张地出声提醒。

"你怎么这么重啊。。"我手忙脚乱地把控摇晃的车头，额角冒出一层薄汗。

"啊！"

车身猛地往田埂一侧倾斜，我的惊叫刚落下，轰隆一声闷响，连人带车重重摔在松软的田边泥土上。尘土微微扬起，裤腿沾了不少枯黄的草屑，两个人摔得有些狼狈。

"你这样子好傻啊宋平江。"我撑着泥土，忍不住弯起嘴角笑出声。

"你以为你好得到哪里去？"宋平江瞪了我一眼，嘴上毫不客气地回怼。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田埂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打趣，吵着吵着，都忍不住放声笑了起来。甜甜的晚风再度吹拂过来，撩动我们凌乱的头发。

我笑着抬起头，视线越过层层起伏的稻浪，落回方才练习的位置。

周名轩依旧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暮色把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道冷调的轮廓，双手依旧插在裤子口袋之中，身形站得笔直。没有夸张的笑意，薄薄的唇角只是极其浅地向上勾起一丝弧度，那抹笑容藏得很淡，几乎要融进朦胧夜色里。冷白的半边脸颊浸在晚霞残余的微光下，长长的睫毛垂落，他的目光遥遥望向摔坐在地上的我，漆黑眼眸里面，裹挟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

一旁的咸鱼哥靠在树干边上，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望着我们这边的闹剧。

田野间虫鸣此起彼伏，晚风穿过稻穗，沙沙的声响漫过整片旷野。

我想

其实三分钟热度也不赖嘛

……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