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浩劫落定,四季碑的裂痕缓缓弥合。天地间散去漫天烽火,仙妖两界百废待兴。
这是一段偏移原著悲剧的时光,诃那并未葬身地火,那一记本该令他魂飞魄散的献祭,被地灵眼残存的力量拦下一截。神魂碎裂大半,修为折损,一身白衣染上洗不去的沧桑,却终究留住一缕残魂,苟活于世间。
寄水族千年的水咒得以松动,族人不必再永困水中,可诃那,再也做不回那个威震妖界、风华无双的白衣妖君。他卸下妖君之位,将族群的将来交付弟弟阿浮君,自己远离妖界朝堂,寻了一处人迹罕至的碧湖,筑一间简陋水榭,独居于此。
湖畔遍生凤眼莲,紫白色的花随水波轻轻摇曳,那是他从前预备送给柳梢,却始终没能送出的信物。
柳梢自大战之后,亦倦了三界纷争。
曜灵上神的力量大半散去,不再背负救世的宿命枷锁。见过生死离散,见过神位的沉重,她不愿困在天宫,也不愿纠缠过往情劫。她时常独自游历山河,这一日,循着淡淡水音,寻到这片幽寂湖泽。
远远便看见水榭之上的身影。
诃那一身素白长袍,不复往日光华,墨色长发松松束起,手中横放一支玉笛。他坐在临水的栏杆边,目光落向浩渺烟波,笛声缓缓流淌而出,清浅,带着挥之不去的怅然。不再是能扰人心神的妙音妖曲,只单单吹给满湖流水听。
听见脚步声,笛声戛然而止。
诃那缓缓回头,看见立在花丛边的柳梢。
久别重逢,没有惊惶,没有狂喜,只剩一层淡淡的物是人非。
“你竟寻到此处。”诃那的声音比从前更为清浅,神魂受损,连说话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柳梢缓步穿过连片凤眼莲,走到水榭之下。大战之后,她眉宇间褪去少女的跳脱,多了几分沉静:“我走过很多地方,听闻湖畔有位吹笛的白衣隐士,心中便猜到,或许是你。”
那场大战历历在目。柳梢始终记得,火海之中,诃那不惜以命相护的模样。那一份情意沉重如山,压在她心底许久,她一直欠他一句好好的道别。
“寄水族如今安好?”柳梢轻声问。
“阿浮掌理妖界,族群的诅咒已经解开,族人可以自由行走于山川湖海。”诃那垂眸,指尖摩挲冰凉的笛身,“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妖君的身份,于我而言,早已是负累。”
他这一生,前半生为寄水族而活,为弟弟而活,后来,又为护柳梢,数次置生死于不顾。如今重担卸下,只剩下残破的神魂,与这一湖静水。
柳梢踏上水榭的木板,湖水在脚下轻轻荡漾。紫蓝色凤眼莲浮在水面,一朵朵开得温柔。
“我一直以为,你会选择留在妖界,受万妖朝拜。”
诃那浅浅一笑,笑意很淡,带着几分释然,亦有几分遗憾:“做妖君,要护族人,要权衡纷争,要扛起妖界的万千性命。从前我别无选择。如今劫难已过,我只想做诃那,不再是白衣妖君。”
他抬眼看向柳梢,目光坦荡,不再有往日深藏的克制爱慕,只剩一份珍重的知己情谊。
“我对你的心意,从未后悔。只是历经生死方才明白,爱并非一定要求得相守。看见你平安活在这世间,便是最好结局。”
过往,他眼睁睁看着她心系他人,把一腔深情小心翼翼藏起,不逼迫,不掠夺,只在危难之时奋不顾身。哪怕求而不得,也不愿折损她半分分毫。
柳梢心头微涩。世间难得如诃那这般君子,深情隐忍,清醒自持。
“是我亏欠你良多。”
“谈不上亏欠。”诃那轻轻摇头,伸手拂过一朵探到栏杆边的凤眼莲,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相遇一场,共渡数场生死劫难,已是缘分。情爱本就无法强求。”
他收回手,将那枚一直贴身存放的凤眼莲吊坠取出来。玉质温润,紫纹流转,这是当年,他预备赠予未来妖后的信物,终究没有送出去。
“此物,本该属于寄水族的妖后。可如今,族群已经安稳,我也不再是妖君。便赠予你吧,不必有负担。算作一场故人的纪念。”
柳梢伸手接过吊坠,玉石微凉,沉甸甸落在掌心。
远处的湖面,晚风漫过,层层莲浪起伏。
“往后你打算如何?”柳梢问。
“便守着这片湖。吹笛,观水,看莲花开落。偶尔也会出去走走,看一看我拼尽全力护下来的山河大地。”诃那望向辽阔水色,“那你呢,柳梢。”
“我依旧要继续行走人间。”柳梢将吊坠妥帖收好,眼底亮起微光,“世间还有无数风景,我尚未看遍。”
他们二人,终究不属于同一种归宿。一个归于静水幽湖,一个奔赴万里山河。不会共居一处,不会缔结情缘,可那份历经生死淬炼出来的知己之义,不会被时光冲淡。
诃那重新抬起玉笛,唇瓣轻抵笛孔。悠扬婉转的乐声再次漫开,漫过湖面,漫过成片凤眼莲。这一曲,不为蛊惑,不为求爱,只为送别故人。
柳梢静静立在水榭之上,听完完整一曲。
曲终。
“我该启程了。”
“一路珍重。”诃那微微颔首。
柳梢转身离去,紫衣身影渐渐消失在湖畔花林尽头。
水榭只余下诃那一人,白衣被晚风拂动。满湖凤眼莲岁岁盛开,笛声时常在暮色之中响起。
他不再执着于求而不得的情爱,守住一方湖山,看日月升沉,也算得,劫后余生的圆满。
世间情深未必皆能圆满,有些牵挂,不必朝夕相伴,遥遥相祝,亦是成全。1
这结局真的好戳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