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
妖阙散尽纷争,万种执念随寄水天宫的覆灭归于尘埃。诃那卸下了妖君沉重的冠冕,不再被族群存亡的枷锁牢牢捆绑。
柳梢终于挣脱了命运为她刻画的枷锁。曾经压在她肩头的“灾星”之名,以及荡神诀所带来的沉重负担,如今都已化作虚无缥缈的烟尘,随风散去。
他们没有选择留在繁华喧嚣的人间都城,寻了一处临水的汀岸,筑了一间朴素竹舍。
春时水岸生满细碎的白蘋,河水缓缓流淌,风携着水汽漫过竹林。诃那时常立于河畔,白衣被清风拂动,他垂眸望着粼粼水波,从前时时紧绷的眉眼舒展,褪去了身为妖王的沉郁。
过往漫长岁月,他背负整个妖族的性命,步步如履薄冰,隐忍退让,无数次把自己的心意深埋心底,不敢袒露分毫。
柳梢抱着一束刚采摘的浅紫色野花,缓步走到他身侧。发丝松松挽起,素色衣裙沾着野草细碎的绒毛。
“又在发呆。”她轻声开口,将花枝递过去。
诃那回过神,垂眸看向她掌心盛放的花,眼底漾开淡淡的柔光,伸手接过。
“只是在想,从前从未奢望过这般光景。”
无数个孤寂漫长的日夜,他只能遥遥望着她,眼睁睁看着她奔赴既定的命运,徘徊于生死边缘,连站在她身旁都成了奢侈。
柳梢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悠悠流水。那些与曜灵相伴的记忆,撕心裂肺的别离,被宿命推着前行的惶恐,并未消失,只是不再刺痛心肺。
“我们都被命运捉弄了太久。”她轻轻说道,“如今总算可以为自己而活。”
午后的日光温和洒落,两人并肩沿着河岸慢行。河滩上遍布圆润的卵石,溪水漫过石块发出细碎轻响。偶尔有白色水鸟掠过长空,翅尖轻点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不必去思虑苍生安危,不必对抗天降的劫数。不用筹划妖界的前路,不必担忧世间浩劫。
柳梢停下脚步,弯腰拾起一枚光滑的石子,轻轻抛入河中。
“你会不会觉得平淡无趣?再也没有需要你挺身而出的危难。”
诃那转头凝视她,目光温柔绵长。
“颠沛厮杀千百年,我所求从不是波澜四起的人生。”他缓缓开口,“能和你共看朝暮流水,便足矣。”
暮色悄然浸染天际,橘红晚霞铺满河面。竹舍飘起淡淡的炊烟。
诃那拾来枯枝,在屋外燃起小小的火堆。柳梢坐在一旁,垂手拨弄地上柔软青草。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落在泥土之上。
夜里水汽渐浓,微凉的风穿过竹林簌簌作响。柳梢微微瑟缩了一下。诃那不动声色靠近些许,将温和的妖力无声散开,替她隔绝了料峭寒意。
柳梢察觉到暖意,抬眼看向他,弯起眉眼浅浅地笑了。
夜深了,星河垂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不必许诺生生世世。往后岁岁朝朝,水岸竹林,清风流水,寻常朝夕,他们一同慢慢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