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碑尘埃落定,三界戾气散尽,仙、妖、人间,终于不必再被宿命推着厮杀。
柳梢没有选择居于仙居,也没有长久停留在妖阙。一场场生死劫难走过,她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赌气离开家、只想寻一段快活日子的小姑娘。曜灵之力收敛于体内,不再是毁天灭地的神力,化作一缕温润微光,安安静静蛰伏在血脉之中。
她卸下了拯救苍生的重担,独自行走于三界交界的河畔溪涧,寻访世间残存的上古咒痕,想要寻得法子,彻底解开寄水族世世代代背负的禁锢。
寄水族的诅咒,困了一族千万年。
诃那身为白衣妖君,千万年殚精竭虑,所求从不是称霸三界,只是希望族人不必永世困于深水,离水便灵力溃散,不得自由。大战之后,他暂将妖君的权责托付阿浮,独自一人,寻遍千山水域,寻找泽水仙子遗留的残绪。
暮春,烟雨连绵。
江南一处隐于群山之间的碧潭,潭水澄澈,岸边生满凤眼莲,淡紫色小花顺着水岸连绵开了一片。
柳梢蹲在潭边,指尖轻轻探入微凉潭水,曜灵微光顺着指尖融进流水,细细探查水流深处藏下的古老咒印。
水波轻轻晃动,一道白衣身影自水雾之中缓缓浮现。
诃那一袭素净白衣,长发以一根水纹玉簪束起,眉目清润,褪去了往日身为妖君的沉重紧绷,眉眼间多了几分松弛淡然。长久奔走寻法,他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看见潭边少女,脚步微微一顿。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诃那的声音清和,伴着潺潺水声,温柔落在雨雾里。
柳梢猛地回过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浅淡笑意。
“我循着咒痕一路过来,听说这潭底留有当年泽水仙子修行的余韵。你也是为此而来?”
他缓步走到岸边,雨水打湿白衣袖口,他垂眸看向翻涌流动的潭水。
“寄水族的诅咒一日不解,族人便一日不得踏足尘世山河。我想试一试,能不能寻到一丝破解之法。”
从前他们之间,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一株帝草,一场误会,数次危难之中以命相护。
柳梢曾经心系洛歌,而诃那藏起满腔心动,只以知己之名默默守护,将那份滚烫的情意小心翼翼藏于心底,从不强求,从不逼迫。他从不愿做闯入她命运的掠夺者,只愿在她身后,护她平安无虞。
可命运辗转,尘埃落定之后,兜兜转转,反倒是他们,不约而同踏上同一条漫长的寻访之路。
“不如,结伴同行。”柳梢抬眼望向他,眼里坦荡明亮,“一人之力太过单薄,曜灵之力,或许刚好可以制衡咒术里阴寒的水厄。”
诃那一怔,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心底沉寂许久的心湖,轻轻泛起涟漪。
“你愿意,与我一同?”
“只是结伴寻法,不必想太多。”柳梢弯了弯眼,“况且这三界辽阔,孤身赶路,未免太过寂寞。”
烟雨慢慢停歇,云层散开,一缕柔光穿透云层,落在成片盛放的凤眼莲之上。
自此之后,世间多了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
他们踏遍五湖四海,穿过幽谷深涧,寻访古老水泽遗迹。白日一同探查水域咒印,夜里寻一处临水小屋歇脚。
月下闲谈,溪畔小坐,不谈仙妖之别,不谈过往恩怨。
柳梢会同他说起年少在家中的趣事,说起初入武扬侯府的莽撞无知。诃那会和她讲起寄水族深藏水底的故土,讲起年少之时,尚还无忧无虑,与阿浮一同在深海嬉戏的时光。
一路朝夕相伴,层层隔阂慢慢消融。
她渐渐看清他温润皮囊之下,千年隐忍的孤独。他一点点看见她张扬热烈之下,藏在心底深处的疲惫与脆弱。
心动悄无声息,慢慢破土而出,不再是单方面遥遥相望的执念,而是双向奔赴,慢慢靠近的温柔。
这一日,二人寻至一处千年古湖。
夜色沉沉,皓月悬于湖面之上,月光铺洒在水面,碎成万顷银波。
连日探查,终于拼凑完整泽水仙子留下的咒文,一条完整的解咒之法,终于摆在二人眼前。
只是解咒需要以施术者半数修为为引,献祭入水,一旦施术,修为会永久折损,永生无法复原。
柳梢望着湖面沉默不语。
诃那站在她身侧,目光沉静。
“解咒之事,由我一人便可。”
“不行。”柳梢立刻侧过头,断然拒绝,“千万年的诅咒,咒力强横,单凭你一人半数修为,未必能够完全化解,若是中途咒术反噬,你会魂飞魄散。”
诃那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释然。
“我为寄水族妖君,这本该是我一人该承担的宿命。我护了族人千万年,能以修为换全族自由,于我而言,已然值得。”
“诃那。”柳梢轻轻唤他的名字,月色落在她清澈的眼眸之中,“千万年来,你永远先想着族人,想着旁人,你有没有片刻,为自己活一次?”
他微微一震,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
千万年光阴,他生来便背负一族存亡,从来没有机会,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最初接近她,是为了寻找解咒的希望,可一路同行,不知从何时起,他心中所求,早已不单单只是诅咒消散。
“我想要的……”诃那抬眼,目光牢牢锁住眼前少女,月色映在他眼底,藏着隐忍了千年的深情,“是族人挣脱禁锢,也想,往后岁岁年年,身旁有你同行。”
一句话,轻轻落下,夜色瞬间安静下来,唯有湖水轻轻拍打岸边。
柳梢心口猛地一颤,万千情绪翻涌而上。
一路走来,她不是没有察觉他藏在细节里的温柔。危难之时永远挡在她身前,记住她随口提起的喜好,包容她所有莽撞任性。从前她心系旁人,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历经世事浮沉,爱恨起落,她终于明白,轰轰烈烈的宿命爱恋固然刻骨铭心,可细水长流、不离不弃的陪伴,才最动人心魄。
她上前半步,站在月光之下,声音清晰而坚定。
“解咒,我们一起。”
“曜灵之力与寄水灵力相融,或许不必折损半数修为。就算依旧要付出代价,我陪你一同承担。”
不等诃那出言劝阻,柳梢抬手,金色柔和的曜灵微光缓缓浮于掌心。诃那见状,不再推辞,白衣猎猎,清莹如水的蓝色灵力自周身缓缓升起。
一金一蓝两道光晕交缠缠绕,缓缓沉入广阔平静的湖水之中。
咒文顺着水波一圈圈散开,古老沉重的禁锢之力,一点点消融瓦解。
湖面之下,隐约传来万千寄水族族人压抑了千万年,如释重负的轻叹。
一夜施法,天光微亮之时,湖面之上骤然漾开一道璀璨光圈。
千万年的寄水诅咒,彻底消散于碧水烟波之间。
清晨薄雾漫过湖面,远山笼罩一层淡淡的白雾。
两人灵力消耗巨大,并肩坐在湖边青石之上,微微喘息。
柳梢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白衣的妖君。
“诅咒,解开了。”
诃那望向远方辽阔山河,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松弛。族人从此不必困于深水,可以自由行走于世间,看遍山川风月。
他缓缓转过视线,落在柳梢脸上,眼底漾开一抹极浅,却无比真切的笑意。
“是,解开了。”
“往后,寄水族再无枷锁。而我,也不必再被妖君的身份,牢牢困住。”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微凉的指尖相触,没有急切,没有莽撞,只有跨越漫长岁月,终于得偿所愿的郑重。
“柳梢。
宿命给过我们无数岔路,兜兜转转,我们走到了此处。
往后山河辽阔,烟雨春秋,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一同走遍世间溪湖,闲看流水落花,不再被三界纷争打扰,只守一份寻常安稳。”
晨风吹过湖面,拂动二人衣袂,晨光穿透薄雾,温柔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柳梢抬眼望向他,眼底漾开明媚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
“我愿意。”
不必顺应天命,不必纠缠前尘旧梦。
挣脱所有枷锁之后,他们终于可以顺着自己的心,相守相伴。
远山含黛,流水悠长,一汪碧水,见证一场褪去宿命,始于陪伴,终于深情的相逢。
从此人间湖畔,溪涧河畔,常常能够看见一道白衣,一道彩裙,缓缓并肩而行,岁岁朝朝,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