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碑风波落定,天地重归安宁。
仙居的云雾终年不散,人间山河历经浩劫之后,草木慢慢重新抽出新芽,只是无数仙妖,都留在了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之中。
柳梢卸下了身上沉重的宿命枷锁,不再是身负命运的逆命之女。她辞别仙居,独自一人行走在世间,看山河复苏,看烟火重燃。
那日行至一处临水幽谷,涧水潺潺,两岸遍生浅紫色的汀兰。
溪水中央的青石之上,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诃那依旧是一身素净白衣,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大战过后,寄水族千年诅咒彻底消解,他不再是背负全族性命的白衣妖君,不必再日夜谋划族人的出路,肩上那副压了千百年的重担,终于卸下。
他垂眸望着缓缓流淌的溪水,指尖轻轻拂过水面,一圈圈涟漪顺着水流慢慢荡开。
听见脚步声,诃那缓缓回过头。
四目遥遥相对,一时间,无人开口。
从前相遇,皆是危难之际。
他为解寄水族诅咒而来,步步筹谋,步步试探;她被命运推着向前,挣扎反抗,身不由己。他们一次次并肩御敌,彼此相救,藏在危难之下的心意,从来不敢宣之于口。宿命横亘在前,他们都以为,彼此只能是患难之交,永无多余可能。
柳梢踩着溪边青石,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战后不愿回妖境,寻一处清净溪水,随意闲游。”诃那声音温润柔和,褪去了身为妖君时的凝重,多了几分松弛淡然,“倒是没想到,你也离开了仙居。”
柳梢垂眼,看向脚下流动的涧水。
“从前活着,一直都是为了对抗宿命,为了拯救苍生。如今劫难平息,我想好好看一看,这寻常的人间。”
风穿过幽谷,带着淡淡的花草清香,吹动二人衣袂。
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一幕幕悄然浮上心头。
他曾甘愿做她身边的一只妖,不计得失,不问归途;她也曾在他身陷绝境之时,不顾一切出手相护。
乱世之中,情义藏于刀光剑影之下,从来来不及细细思量。唯有尘埃落定,世间太平,两颗心,才敢直面心底深藏已久的悸动。
诃那望着眼前少女明媚却带着一丝倦意的眉眼,轻声开口。
“往后,你打算去往何处?”
“尚无定处,四海山河,走到哪里,便是哪里。”柳梢抬眼看向他,眼底漾开浅浅微光,“你呢?寄水族已经重获自由,身为妖君,不需要回去主持族中事务吗。”
“阿浮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诃那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千年光阴,我全都耗在族群与诅咒之上,余下岁月,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向前踏出一步,隔着浅浅流水,目光认真落在柳梢身上。
“若是前路未定,可否允我,与你同行。”
柳梢心头轻轻一颤。
她不是不曾明白他藏了许久的心意,乱世之中,生死难料,谁也不敢许下诺言。如今烽烟散尽,山河静好,这一句同行,胜过万千滚烫情话。
她沉默片刻,唇角慢慢扬起一抹浅浅笑意。
“路途遥远,风餐露宿,四处漂泊,你当真愿意?”
诃那眼底漾开一抹极淡温柔,白衣映着粼粼水光,清俊的眉眼染上暖意。
“只要同行之人是你,何处都是归处。”
自那日起,幽谷之中的相逢,变成一场漫无目的的远游。
他们不去繁华都城,不涉仙妖纷争,只顺着江河,一路缓缓而行。
春日行至江南,烟雨朦胧,长堤杨柳依依。柳梢立于画舫船头,伸手接住漫天飘落的杨花。诃那立于她身侧,水元素化作一层薄薄屏障,为她隔开微凉的细雨。
夏日停驻湖畔,月色洒满荷塘,夜里坐在岸边闲谈,听蛙鸣阵阵,晚风拂过荷叶,送来淡淡的荷香。
秋时去往山野,漫山红叶如火,穿行于林间小道,捡几片色泽艳丽的红叶,夹在随身的书卷之中。
冬日落雪,寻一处山间小镇落脚,围炉煮茶,静看窗外白雪悠悠飘落。
一路走,一路看,不谈宿命,不谈苍生,只谈眼前风月,人间细碎小事。
没有人刻意开口许下海誓山盟,可朝夕相伴之间,情意早已深深扎根。
一夜大雪过后,天地一片素白。
二人站在临江悬崖之上,俯瞰脚下滚滚东流的江水,风雪在身侧缓缓盘旋。
柳梢侧过头,看向身侧白衣的男子。
“诃那,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好像也很好。”
诃那轻轻抬手,拂去落在她发间的碎雪,指尖带着溪水独有的微凉。
“不必求惊天动地,不必求万世传颂。从此不问仙妖,不问宿命,朝看晨雾,暮看落霞,岁岁年年,相伴而行。”
江水滔滔,风雪无声。
跨越了乱世劫难,挣脱了宿命枷锁。
一个挣脱命运摆弄,一个卸下族群重担。
于漫漫尘世间相逢,于岁岁风月里相守。
流水为证,山河为契,余生漫漫,一路同行,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