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尘埃落定,四季不再被宿命强行拖拽。
獓因已灭,四季碑裂痕慢慢愈合,仙界纷争、妖族厮杀全都化作过往云烟。诃那卸下了妖王沉甸甸的重担,不再背负整个洛宁族的存亡,不必时时刻刻克制本心,强迫自己以族群为先。
他寻了一处远离仙门朝堂,远离妖族领地的山谷。
谷中溪水蜿蜒,两岸遍植桃树,取名桃溪谷。
春日清晨,薄雾漫过溪面,细碎花瓣顺着潺潺流水缓缓漂向远方。
柳梢提着竹篮,沿着溪边缓步走来,篮中装着刚刚采摘的新鲜山菌与野果。一袭浅色衣裙,长发松松挽起,褪去了当年背负命运时的焦灼忐忑,眉眼间多了几分安然柔和。
诃那坐在溪边一块平整青石上,白衣曳地,指尖漫不经心拨动流淌的溪水,水流顺着他指尖划出一圈圈浅浅涟漪。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来,温润的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笑意。
“一早便出去了?”
“谷外林间菌子长得正好,想着今日可以炖汤。”柳梢走到青石旁坐下,将竹篮轻轻放在身侧,抬眼望向漫山桃林,“不知不觉,我们在这里,已经住满一载了。”
一年时光,悄然而逝。
曾经他们一个是被命运选中、必须承担救世重任的凡人少女,一个是忍辱负重、步步筹谋的妖族之主。
初遇时彼此试探,彼此防备,隔着仙妖殊途,隔着沉重的宿命,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他藏起满心的心动,以守护为名默默站在她身后,甘愿为她一次次以身涉险,甚至不惜赌上洛宁全族。她于无尽劫难之中,慢慢看清他温柔外壳之下,深藏的孤苦与隐忍。
好在,命运最终没有将两人推向永别的结局。
浩劫落幕,他们终于不用再被天下大义捆绑,可以只做柳梢,只做诃那。
诃那垂眸,目光落在溪水里漂浮的粉色花瓣上,声音清浅温润。
“从前,我活着,只为族群存续,为打破洛宁一族永世被困的诅咒。我从未敢妄想,能够拥有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
千万年漫长孤寂,他独自扛着一族的苦难,长夜漫漫,无人倾诉,满心皆是责任,从不敢奢求儿女情长。
柳梢侧过头看向他。
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桃树枝叶,落下斑驳碎光,落在诃那清俊温柔的侧脸。
“以前我总以为,我的一生注定跌宕起伏,要闯过一重一重劫难,在刀光剑影之中走完一生。”她轻轻弯起唇角,“直到来到这里,日出看花,临溪听水,才发觉,安稳度日,原来是这般珍贵。”
诃那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他的指尖带着溪水浸过的微凉,力道却格外安稳笃定。
“往后岁岁,桃溪长在,流水不息。没有使命,没有诅咒,不必再为苍生煎熬奔波。”
不必拯救世间,不必牺牲自我。
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山谷,朝看晨雾漫山,暮看落日沉溪。
午后风软,桃花簌簌飘落,落在两人肩头、发间。
柳梢微微靠着他的肩头,听着溪水叮咚流淌的声响。
“诃那,你可会觉得,日子太过清闲,少了些波澜?”
诃那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漫无边际的山林。
“历经大风大浪之后,最珍贵的恰恰就是这份平淡。”
波澜壮阔只是一瞬,细水长流,才是余生。
他微微低头,轻声开口,话语伴着温柔的春风,轻轻飘入柳梢耳侧。
“惟愿年年春至,桃溪花开,身旁一直有你。”
花瓣顺着溪水一路远去,漫山桃林静静盛放。
挣脱了宿命编织的罗网,跨过仙妖之间无形的鸿沟。
自此,山谷为家,风月为邻,一朝一夕,相守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