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纷争尘埃落定,寄水天宫不复往日喧嚣。
诃那卸下白衣妖君一身重担,不再被妖族存续的枷锁日夜桎梏。万千妖众自有族人扶持安顿,他寻了一处远离仙门朝堂、远离战火遗迹的秘境,名唤清芜涧。涧中四季长流灵泉,两岸遍生柔曼幽草,云雾终年缭绕,静谧无人惊扰。
他本打算就此独守一方山水,抚平千百年奔波的疲惫,却未曾想,一道熟悉的身影踏破涧外迷雾,寻到了此处。
柳梢一身浅碧衣裙,风尘未褪,手里提着一只装满鲜果的竹篮,站在溪涧石桥之上,遥遥望向静坐泉边的白衣男子。
自洛歌修成神木,三界秩序重归平稳,柳梢不必再以身承担宿命劫数。她辞别仙居,四处游历山河,兜兜转转,心底始终记着那个数次为她以身涉险、素来温柔隐忍的妖君。
“诃那。”
一声轻唤随风飘过去。
诃那蓦然抬首,素白衣袂随山风微动,清澈的眼眸里先是怔忡,而后缓缓漾开浅淡波澜。他起身缓步走上石桥,声音温润如涧中泉水:“柳梢,你怎么寻来了这里?清芜涧隐秘,极少有人知晓入口。”
“我问遍四方山神,一路循着水系灵气找来的。”柳梢走上前,将竹篮递给他,笑意轻灵,“四处漂泊久了,偶然想起,不知你战后去往何处,便想来看看。难道,不欢迎我?”
“自然不会。”诃那轻轻接过竹篮,指尖不经意相触,又从容收回,“只是我以为,你会留在仙居,或是自在游历人间山川。”
柳梢望向涧间潺潺灵泉,轻声叹气:“从前我活着,全都为了宿命,为了化解劫难。如今枷锁消散,才发觉许多人和事,我不愿就此潦草告别。”
过往一幕幕悄然浮上心头。
浮洲之上,诃那甘愿承受噬心咒痛护她周全;仙妖对峙之时,他始终不愿与她兵刃相向;世人皆看重天道宿命,唯有诃那,看见她柳梢本身,而非承载劫数的容器。
她曾经心系洛歌,深陷既定的命运轮回,忽略了身旁长久的守候。等到一切落幕,尘埃落定,才慢慢看清心底真正渴求的是什么。
“诃那,你千百年来,总是在成全旁人。为妖族,为弟弟阿浮,为我,从未好好为自己活一次。”柳梢转过身,认真凝视他,“如今纷争已歇,不必再负重前行。”
诃那垂眸,目光落在流淌不息的泉水。漫长岁月里,他藏起心底情愫,清醒知晓她心中所属,一直选择远远守护,不敢僭越分毫。时移世易,他不敢奢望命运会有转机。
“劫难已了,你的前路一片坦荡,不必因我停下脚步。”
“前路坦荡,但若少了同行之人,再美的山河,看着也索然无味。”柳梢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坚定,“我走过大漠荒原,登过高山仙居,见过人间万家灯火。细细思量,比起遥不可及的宿命情缘,我更珍惜眼前愿意善待我的人。”
山间云雾缓缓流动,灵泉叮咚作响。
诃那长久沉寂的心湖,终于掀起巨浪。长久克制的心意,压抑了无数岁月,此刻再也难以掩藏。他抬眼看向柳梢,白衣身影在薄雾之中愈发柔和。
“你可知,做出这个选择,意味着什么?”
“我清楚。”柳梢弯起眉眼,“不必被天道预言束缚,不必承担苍生重担,不必被迫走上早已写好的结局。我们可以留在清芜涧,朝看云雾漫山,夜观涧中月色;兴致起时,便一同去往人间游历。”
没有天命捆绑,没有仙妖隔阂,只有两颗挣脱宿命束缚的心。
诃那淡淡一笑,那笑容褪去往日隐忍忧伤,盛满难得的松弛与欢喜。他抬手,轻轻拂去柳梢发间沾染的草絮。
“若你愿意,清芜涧,便是我们长久的居所。”
往后朝夕,清芜涧不再只有孤身白衣。
白日二人沿溪散步,采摘山间灵果,研习草木药性;夜幕降临,并肩坐在石桥上,望着一轮明月倒映灵泉。
偶尔阿浮君会前来探望,见到二人安稳相伴的模样,不再如同从前满心偏执,只是安静留下妖族特产,悄然离去。
曾经所有人都困在宿命织就的罗网之中,有人被迫牺牲,有人遗憾别离。
所幸柳梢挣脱劫数枷锁,诃那卸下妖君重担。
月色落满溪涧,晚风拂动衣袂。
兜兜转转,历经万千磨难,他们终于抛开天道安排的归途,寻到属于彼此,平静绵长的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