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光阴缓缓淌过洛水妖河,河面常年氤氲着淡淡的月白水雾,两岸生满只在妖族地界方才盛放的流萤草,白日收拢花苞,入夜便会绽放细碎银辉。诃那依旧常立在洛水河心的白玉石台上,一身不染尘埃的素白长袍随河风轻扬,眉眼温润清寂,身为洛水妖族之主,他要护全族安稳,要压制河底潜藏的煞气心魔,千万年以来,孤寂本就是他刻入骨血的日常。
自浮生崖一战落幕,所有恩怨尘埃落定,柳梢并未完全返回人间俗世,也没有长久留在仙居享受安宁修行。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踏月而来,落脚在洛水河畔。
今夜月色格外圆满,清辉铺满整条河面。柳梢一身浅粉衣裙,踏着流萤草的微光缓步走来,怀里抱着一只刚刚摘来、熟透的人间蜜桃,汁水饱满,果香清甜。她远远便望见了石台之上那道白衣身影,脚步不自觉放轻。
过往纠葛历历在目。初遇之时,他是心怀筹谋、步步接近她的洛水君,借她身上的曜灵之力,只为彻底斩除体内阿浮君的黑暗执念;她是懵懂入世、背负宿命的凡间少女,满心欢喜交付真心,却屡屡被算计,几度心碎神伤。爱恨纠缠拉扯一路,误会层层叠叠,刀尖相向已成常态。
可到最后她才明白,诃那所有的隐忍、伪装、刻意疏离,从来都不是恶意。他背负全族存亡,被心魔日夜啃噬,不敢肆意动心,只能用冰冷伪装隔绝情意,生怕自己的黑暗本性,会将她一同拖入深渊。他甘愿独自承受万年孤寂,是想护她一世平安顺遂,不必卷入妖族与仙界的滔天祸乱。
柳梢踩着水面,轻飘飘落在白玉石台之上,打破了周遭长久的寂静。
“整日站在这里吹风,就不怕染上河底湿寒?”她将蜜桃递到诃那面前,果香驱散了河畔淡淡的水汽腥气,“我今日下山路过桃林,特意挑了最甜的果子,你尝尝。”
诃那缓缓回过神,素来沉静的眼眸落在少女明媚的脸庞上,往日里藏着思虑与挣扎的目光,此刻只剩柔软。他指尖轻抬,一缕温润水汽擦去桃子表皮薄绒,方才接过果子,却没有立刻下口:“人间鲜果滋味清甜,你如今仙根稳固,大可在仙居静心修炼,何必屡屡奔波,来这阴冷荒芜的洛水妖河?”
在他固有认知里,柳梢本该坐拥朗朗仙途,身边尽是和煦光景,洛水常年阴寒,遍地妖煞,本就不该是她该停留的地方。
柳梢索性挨着他坐在石台边缘,双脚轻点荡漾的河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波纹:“仙居日日皆是云淡风轻,日子过得太过平淡无趣。我反倒喜欢洛水的月色,安静自在,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你。”
她坦然直白的心意,令诃那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浅淡玉色。万年清冷心境早已在一次次相逢中被她搅乱,从前他拼命压制情愫,强迫自己以大局为重,以妖族安危为先,刻意推开柳梢。如今阿浮执念彻底消散,心魔再无反噬之力,压在心头万年的枷锁终于卸下,他不必再克制满心欢喜。
他轻轻掰开桃肉,果肉水润泛红,他分出大半递回柳梢手中:“你素来偏爱甜食,多吃一些。”
月色落在河面,水光倒映在二人眼底。柳梢咬着桃肉,忽然轻声开口,提起了从前最令她耿耿于怀的旧事:“还记得当初你为了夺取曜灵,一次次刻意接近我,谎话连篇,我那时候当真恨过你。”
诃那握着桃肉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底掠过一抹愧疚:“当初是我不对。我以利用开场,将你卷入风波,让你受尽委屈苦楚,这一生,我都亏欠于你。”
“可后来我全都懂了。”柳梢摇了摇头,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剩释然温柔,“你明明动了心,却还要装作冷漠无情,看着我身陷险境,还要强忍心思不肯现身相救,你内心的煎熬,半点不比我少。你怕自身妖性会伤害我,怕妖族纷争连累我,才选择独自扛下一切。”
一路走来,陆离轰轰烈烈陪她历经生死,给了她炽热浓烈的偏爱;而诃那的情意,内敛隐忍,藏在每一次暗中守护、每一回默默退让之中。他从不会将爱意挂在嘴边,却甘愿为她放下洛水君的身段,甘愿为她妥协万年执念。
“陆离有属于他的宿命归途,而我辗转几番,心底想要相伴的人,一直是你。”柳梢侧过头,认真凝望着白衣妖君,“我不在乎你是仙是妖,不在乎洛水寒凉孤寂,宿命枷锁我已经挣脱,往后余生,我只想随心而活。”
诃那长久沉寂的心湖,在此刻彻底漾开汹涌波澜。他放下手中桃肉,缓缓抬起手,小心翼翼拂开被河风吹乱、落在她脸颊的发丝。指尖带着洛水独有的微凉水汽,动作轻柔无比,生怕惊扰眼前人。
“洛水万年阴冷,没有仙居繁花似锦,没有人间烟火热闹,相伴我左右,注定要舍弃许多美好。”他依旧想要将利弊尽数说清,不愿她日后心生悔意。
“我见过仙居漫天云海,看过人间闹市烟火,到头来最动心的,还是洛水今夜这一轮月亮。”柳梢微微靠近他,肩头轻轻挨着他素白衣袖,“繁华万般皆是过客,能陪我静坐河边赏月的人,才最难得。”
诃那望着少女澄澈透亮的眼眸,终于卸下所有顾虑与自卑。他抬手,以水为带,轻轻将她揽在身侧,河面水汽化作一层柔软屏障,隔绝了深夜刺骨凉风。两岸流萤草尽数绽放银光,漫天细碎光点环绕二人,化作独属于洛水的浪漫光景。
“若是你决意留下,洛水整片山河,都归你所有。”诃那嗓音清润,裹挟着月色温柔,“白日我陪你去往人间寻访鲜果繁花,入夜我们便静坐河畔赏月闲谈。洛水君的责任我依旧会承担,只是往后漫长岁月,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过往种种爱恨纠葛,都随河水东流尽数散去。当初因宿命被迫纠缠的二人,终于挣脱天命束缚,遵从本心相守一处。
圆月悬于墨色夜空,水光粼粼,白衣妖君与明媚少女并肩静坐于洛水河心。从前她是落入凡尘的曜灵,他是困于洛水的妖族之主,被命运强行推向对立;而今月色安然,流水温柔,柳梢落脚于洛水,诃那心归于柳梢。
往后岁岁月圆,洛水汤汤,白衣常在,佳人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