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常年浸在朦胧水雾里,遍地清禾随流水起伏,万顷碧波浮着星子碎光,是万年前诃那诞生、长久栖身的故土。
白衣妖君立在泽中央白玉水台,素白长袍被流水晚风拂得轻扬,银发如月光倾泻肩头,眉眼清润柔和,自带水泽独有的温软疏离。指尖轻捻一缕潺潺流水,化作剔透水灯悬在身前,灯芯浮着一点淡白微光,是他千百年来独自静坐、安抚泽中精怪的消遣。
他是水泽万妖之主,千年修为,性情温和悲悯,惯于包容世间所有苦难,却也因与生俱来的妖族宿命、兄长洛宁的执念,长久困在两难煎熬之中。万年孤寂,云梦泽水再温柔,也填不满心底空落,直到那个闯入他水泽、闯入他命途的人间少女——柳梢。
“诃那!”
清亮鲜活的声音穿透层层水雾,带着山间草木、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打破云梦泽长久静谧。柳梢一身浅青衣裙,腰间系着那柄伴她一路渡劫的短刃,踏着漂浮清禾快步走来,发间沾了细碎白色泽花,眼底盛着毫无掩饰的欢喜。
她自人间而来,身负曜灵神元,半生都在与灾厄、宿命博弈,尝尽背叛、分离、身不由己的苦楚。唯独在云梦泽,在诃那身边,她不必紧绷心神对抗天命,不必强撑一身坚硬锋芒,可以放下所有重担,做纯粹鲜活、无忧无虑的柳梢。
诃那听见她的声音,垂眸捻水的指尖微微一顿,素来淡如静水的眼眸瞬间漾开浅浅温柔,周身萦绕的清冷水雾悄然散开,为她让出一条干净通路。
“今日怎得有空来云梦泽?不必留在武扬侯府打理杂事吗?”他缓步走下白玉水台,抬手轻挥,一缕温软流水拂去她发间沾着的泽花碎瓣,动作轻柔克制,藏着独独赠予她的细腻心意。
柳梢走到他身侧,顺势坐在水台边缘,双腿轻轻晃荡,脚下流水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她仰头望着身旁身形清隽的白衣妖君,唇角弯起明媚笑意:“陆离近来闭关修行,府中无事,我便想着来看看你。云梦泽的清禾开得正好,比人间山野的花草温柔多了。”
她指尖轻轻触碰身旁流淌的碧水,水流温顺缠绕她指尖,全然不见寻常水泽的寒凉。自相识起,诃那便以自身妖力调和云梦泽水流,让这片水域永远温软,从不冻伤她的肌肤。
柳梢心底清楚,诃那待她从来特殊。他明知她身负曜灵之力,是妖族宿命里需要忌惮、甚至制衡的存在,却从未有过半分算计利用;明明身为妖君,身负族群重任,无数次本该舍弃她保全云梦泽,可每一次危难降临,他永远第一时间挡在她身前,以一身白衣,替她隔绝所有天命利刃、三界风波。
旁人皆道,诃那悲悯万物,对世间众生一视同仁。只有柳梢明白,她于他,从来不是万千生灵里无关紧要的一个,是万载孤寂水泽里,唯一闯入、照亮漫长岁月的人间星火。
“你又在独自发呆了。”柳梢侧过头,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臂,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每次我不来,你就一个人守着这片水泽,日日只与流水、清禾作伴,未免太过孤单。”
诃那垂眸看向她灵动鲜活的眉眼,眼底温柔沉淀,似万顷云梦泽流水尽数敛于其中。他轻声轻叹,嗓音如水涧流泉,温润绵长:“万年以来,早已习惯独处。可自你常来云梦泽之后,独处反倒成了无趣之事。”
直白温和的心意,不似人间少年热烈张扬,是水泽独有的绵长隐忍,却字字真切,直击人心。
柳梢心头微微一颤,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淡绯色,慌忙移开视线,低头摆弄脚下漂浮的清禾,掩饰心底翻涌的暖意。一路走来,她见过陆离炽热偏执的爱意,见过各类修士趋炎附势的假意,唯有诃那的心意,温和、包容、不求回报,从不会逼迫她做任何抉择,只静静站在她身侧,无论她选择何种命运,永远无条件守候。
“对了,我从人间带了东西给你。”柳梢连忙转移话题,抬手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木灯,灯身雕刻着层层叠叠清禾纹样,灯芯裹着人间温暖烛火,“人间集市售卖的禾灯,夜晚点亮,火光柔和,不像水灯这般清冷。我想着你夜里独自守泽,有一盏人间灯火相伴,便不会太过冷清。”
她抬手将木灯递到诃那掌心。木灯带着人间烟火暖意,与他常年触碰的冰凉流水截然不同,温热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心底,抚平万年孤寂寒凉。
诃那小心翼翼握紧木灯,指尖细细摩挲灯身雕刻的清禾纹路,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是云梦泽万年水雾都未曾孕育出的鲜活暖意。
“多谢你,柳梢。”
话音未落,云梦泽外围水域骤然掀起汹涌浊浪,漆黑瘴气自泽底深处疯狂翻涌,腥臭邪气撕碎澄澈水色,大片清禾瞬间枯萎发黑,凄厉妖鸣响彻整片水泽。
浓稠漆黑瘴气席卷而来,是蛰伏泽底多年、被封印千年的浊水妖邪,趁近日三界灵气动荡,冲破旧日封印,意欲吞噬云梦泽纯净水源,再寻柳梢体内曜灵神元,借以化形祸乱三界。
泽中无数弱小水妖惊慌逃窜,四处躲避侵蚀瘴气,原本澄澈碧波转眼浑浊发黑,邪气所过之处,草木枯萎、流水腐臭,云梦泽万年安宁转瞬破碎。
“是浊水妖邪,它觊觎你的曜灵之力,特意寻来云梦泽。”诃那眸光骤然一凝,方才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周身翻涌万顷浩荡碧水,白衣猎猎飞扬,水泽妖君磅礴威压席卷整片云梦泽,“你立刻退回泽外,此地凶险,我一人便可镇压妖邪。”
他不愿让柳梢沾染半分凶险,浊水邪气剧毒刺骨,极易侵蚀修士灵脉,她本就身负天命劫数,不该再为云梦泽的纷争添伤。
柳梢却稳稳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后退半步,腰间短刃自动出鞘,周身漾开一层淡金色曜灵灵光,纯净光明之力天生克制阴浊邪气。她抬眼望向身前白衣妖君,语气坚定不肯退让:“我不会独自离开。妖邪因我而来,祸乱你的云梦泽,我岂能独自避祸,留你一人对抗强敌?”
“你的曜灵之力虽可克制浊邪,可尚未完全掌控,强行催动极易损耗本源,伤及自身根基。”诃那眉头微蹙,眼底藏着难掩担忧,抬手凝出一层厚重水屏障,轻轻护在她身前,“我护得住云梦泽,也护得住你,不必逞强。”
“我不是逞强,我想同你并肩。”柳梢抬步走到他身侧,金色灵光与他周身澄澈碧水缓缓相融,一金一白两道光晕交织,化作柔和却极具威力的护罩,“从前无数次危难,都是你挡在我身前,这一次,换我与你一同守住这片你珍视的水泽。”
浊水妖邪裹挟滔天漆黑瘴气自泽底腾空而起,庞大浑浊身躯搅动万顷黑水,无数腐蚀毒水箭矢自四面八方疯狂射向二人,所过之处,水面尽数溃烂。
诃那迅速抬手,引动整片云梦泽水系,层层流水壁垒层层叠加,挡在二人前方,毒水箭矢撞上水壁,滋滋消融,化作无害清水回落泽中。可妖邪修为强横,源源不断释放浊力冲击水壁,屏障裂纹飞速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崩碎。
妖邪抓住屏障衰弱间隙,凝聚一团漆黑浊魂,绕过水壁,直袭柳梢心口,浊魂专吞神元,一旦触及,柳梢体内曜灵本源会瞬间受损。
“柳梢小心!”
诃那瞳孔骤缩,来不及多想,瞬息移步挡在她身前,以自身白衣身躯硬生生承接这道浊魂冲击。漆黑浊力狠狠撞在他后背,白衣长袍瞬间被邪气腐蚀出大片破损,银发沾染浑浊黑水,一口温润妖血自他唇边溢出,顺着下颌滴落进脚下清水,原本澄澈的流水泛起一缕暗沉灰雾。
“诃那!”柳梢心头骤惊,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白衣妖君,周身曜灵金光尽数迸发,温柔包裹他受伤后背,纯净光明之力不断净化侵入他经脉的浊毒,眼底满是慌乱心疼,“你为何要替我挡下这一击!”
诃那微微喘息,抬手轻轻抚平她蹙紧的眉头,哪怕身受重创,依旧先安抚她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依旧温和:“我是云梦泽妖君,护你、护这片水泽,本就是我的本分。若是你神元受损,日后对抗天命劫难,又该如何支撑?一点浊毒,于我无碍。”
话音未落,浊水妖邪趁二人短暂分神,再度凝聚更强一层浊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欲要一举吞噬二人。
柳梢扶稳诃那,周身曜灵金光暴涨到极致,短刃裹挟光明神力破空直刺妖邪核心;诃那强忍经脉里灼烧般的浊毒剧痛,调动云梦泽全部本源水系,万千水刃凌空铺开,紧随柳梢攻势,一金一白两道力量相辅相成,直击妖邪盘踞的浊魂本源。
曜灵金光克制阴浊,云梦泽净水镇压邪祟,两股力量交织冲撞在妖邪身躯之上,凄厉惨叫响彻水泽,庞大浊邪身躯寸寸消融,漫天漆黑瘴气缓缓褪去,浑浊流水重新恢复澄澈,枯萎清禾再度抽出嫩绿枝芽,云梦泽渐渐重归往日温润模样。
危机彻底平息,漫天浊瘴消散无踪,泽中小妖纷纷自暗处走出,围着二人躬身致谢。诃那体内浊毒尚未完全净化,身形微微晃了晃,险些栽倒,柳梢连忙牢牢扶住他,小心翼翼搀扶他回到白玉水台坐下。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灵露,指尖凝起曜灵微光,一点点轻柔渡入他受损经脉,净化残留浊毒,眼底满是愧疚:“都怪我,若是方才我及时躲开,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诃那背靠水台玉柱,侧头望着身旁满眼自责的少女,虚弱地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尖轻轻擦去她眼角不自觉渗出的一点湿意,语声温柔绵长:“与你无关。于我而言,无论多少次,我都会选择挡在你身前。能护你周全,便是心甘情愿。”
夜色缓缓笼罩云梦泽,万顷流水浮着漫天细碎星光,泽中各处水妖自发点亮无数水灯,白茫茫微光铺满整片水面,温柔抚平战后残留的淡淡浊气。
柳梢将白日赠予诃那的人间禾灯取出,点燃灯芯,暖融融人间火光在白衣妖君掌心静静摇曳,与周遭清冷水灯交相映衬,一暖一凉,恰好相融。
她挨着诃那身旁坐下,将禾灯放置二人中间,晚风携清禾淡香拂过,吹散周身残存浊毒气息。
“等你身上浊毒彻底养好,我带你去人间集市好不好?”柳梢侧头望着身旁白衣少年,眼底盛满憧憬,“人间夜市有各式各样花灯、香甜糕饼,还有溪流泛舟,不像云梦泽只有流水草木,热闹得很。”
诃那低头看着掌心柔和禾灯,火光映亮他清润眉眼,后背伤痛依旧隐隐作祟,心底却满是安稳暖意。万年来他困于云梦泽,眼界唯有流水清禾,从未踏足喧嚣人间,从前心中并无向往,可如今身边有柳梢,人间烟火忽然成了心之所向。
“只要你想,我便随你前往。”他轻声应下,目光牢牢锁在她鲜活明媚的脸庞上,“人间繁华也好,水泽静谧也罢,只要身旁有你,何处都是安心之地。”
柳梢心头一软,轻轻往他身侧靠了靠,肩头挨着他染了淡淡水汽的白衣,眼底所有过往宿命带来的疲惫、愁苦尽数消散,只剩下此刻水泽灯下绵长安稳。
一路走来,她背负曜灵宿命,前路满是分离、牺牲、身不由己,总以为自己注定孤身对抗天命,无人能够长久相伴。直到遇见诃那,她才知晓世间还有这般不求回报、温柔包容的心意——他不会强求她舍弃自身宿命,不会逼迫她做出两难抉择,只是静静守在她身后,她奔赴前路,他便等候;她回头驻足,他永远都在。
“诃那,”柳梢轻声唤他名字,语气柔软真挚,“从前我总觉得,天命难违,所有温柔陪伴都只是转瞬泡影,迟早会因劫难分离。可遇见你之后,我忽然生出贪念,想要这般安稳光景长久留存。”
诃那抬手,轻轻牵住她置于身侧的手,他的指尖常年浸于流水,带着微凉水汽,却格外轻柔,牢牢握住她温热的手掌。万顷云梦泽流水静谧流淌,无数水灯漂浮四周,暖光落满二人相握的指尖。
“天命纵有千般劫,我亦不会让你孤身独行。”白衣妖君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藏着跨越万年水泽的执念,“云梦泽永远是你的退路,我永远是你的归处。无论日无论日后三界掀起何等风波,无论你选择奔赴何种前路,这片水泽、这盏禾灯、我,都会一直等你回来。”
柳梢抬眼,撞进他盛满温柔的眼眸,万顷碧波、漫天灯火尽数倒映其中,眼底再无半分犹豫忐忑,唇角扬起释然明媚的笑意,反手轻轻收紧相握的手掌。
泽边清禾随风轻晃,流水载着万千水灯缓缓向远方飘去,人间禾灯暖光不熄,照亮一白衣、一青裙两道依偎身影。
人间有灯,水泽有禾,她携一身人间烟火奔赴他万年孤寂水泽;他以万顷温柔流水,收容她半生颠沛宿命。往后岁岁浮生,云梦泽灯影长明,清禾年年盛放,柳梢与诃那,相守水泽,永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