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载云渺潭深不见底,潭水终年浮着一层朦胧月华,是诃那栖居千年的居所。他身为白水灵鲛,一身素白衣衫,银发随潭中流水轻漾,眉眼清润如水间薄雾,千万年来独守一方净水,不问三界纷争,只静候每一轮月升月落。
自柳梢踏入仙门,宿命的丝线便将二人牢牢缠绕。她身负曜灵神元,命定要肩负斩除凶妖、守护三界的重担,前路满是刀光血泪,无数次身陷绝境,唯有诃那的白水,永远会跨越千山万水奔赴而来。
那日武扬侯府秘境崩塌,蚀骨黑瘴席卷四方,柳梢被魔气缠锁四肢,体内曜灵之力紊乱冲撞,经脉刺痛难忍,眼看就要被浊气吞噬。千钧一发之际,漫天清透白水自天际奔涌而至,化作柔软水纹层层裹住她周身,隔绝所有阴邪瘴气。
诃那踏水而立,银发垂落肩头,指尖渡去温润鲛族灵力,抚平她躁动的神元。他望着她苍白失色的脸,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心疼,声音似潭底静水,轻柔安稳:“柳梢,别怕,有我在。”
柳梢喘匀气息,抬眼望他,眸中还凝着未散去的水汽与后怕。世人皆盼她觉醒曜灵、扛起救世大任,唯有诃那,从不在意她身上神元有多强大,只心疼她一次次伤痕满身。
“诃那,我是不是太过没用?”她垂下手,指尖沾着魔气留下的淡黑印记,“每一次出事,都要你来救我。”
诃那抬手,以净水轻轻拭去她指尖浊气,动作温柔至极。他知晓她生来便被宿命捆绑,自幼颠沛,入仙门后又日日身负重任,从没有一日能随心所欲自在度日。
“你的责任太重,不必事事独自硬扛。”他轻声道,“我守万川白水,本就可为你挡尽世间戾气。于三界,我是白水灵鲛;于你,我只是诃那。”
秘境瘴气尽数消散,二人同往云渺潭小憩。潭边生满素白水芙,月光落在水面,碎成万千银辉。诃那挥手,流水凝成一方水榻,邀柳梢坐下,指尖轻弹,数颗莹润鲛珠浮至她眼前,珠内封存着静心安神的潭水灵气。
“鲛珠可稳住你体内躁动的曜灵,随身带着,再遇魔气侵扰,便不会那般痛苦。”
柳梢接过鲛珠握在掌心,冰凉温润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日紧绷的心绪骤然松弛。她望着诃那立于潭边的身影,银发与月光相融,忽然想起过往种种。
洛歌身负万年罪孽,满心隐忍孤冷,所有人都围着洛歌的宿命打转,唯独诃那,目光永远追着狼狈脆弱的她。她闯祸时,是他善后;她重伤难愈时,是他以千年鲛族本源灵力为她疗伤;她因天命自我怀疑时,是他耐心宽慰,告诉她不必逼自己成为无所不能的救世神女。
“你明明知晓,我与洛歌有着宿命羁绊。”柳梢低声开口,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忐忑,“你守我,不惧最后一场空吗?”
诃那回眸,眼底盛着整片云渺潭的月色,无半分怨怼,唯有一片澄澈温柔。他缓步走到她身侧,流水缠绕二人脚踝,漾开层层涟漪。
“我知晓天命难违,也知晓你心中牵挂。”他轻轻垂眸,视线落在她攥紧鲛珠的手上,“可喜欢从不是算计得失的权衡。洛歌背负苍生劫数,而我,只想护你一人平安喜乐。若最后你奔赴该走的前路,我便守在云渺潭,岁岁以月华、净水为你祈福;若你倦了宿命纷扰,这潭中千万流水,永远是你的容身之处。”
柳梢心头猛地一颤,鼻尖泛起酸涩。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何为天命、何为大义,唯有诃那,允许她疲惫、允许她退缩,给了她一处不必强撑的退路。
晚风拂过水芙,花瓣落在二人肩头。柳梢主动抬手,轻轻握住诃那泛着水光的手腕,鲛族与生俱来的微凉与她掌心温热交织在一起。
“诃那,若前路一定要面对生死劫,我不愿只有你留在潭中独守岁月。”她抬眼,眸中月光清亮,“若有一日,我要奔赴战场,你不必拦我,但请与我并肩。我想,和你一同看遍云渺潭的月升潮落。”
诃那一怔,随即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这笑意驱散了他千年独守潭水的孤寂清冷。他抬手,漫天潭水升腾而起,化作一层柔和水纱,将二人与外界所有喧嚣隔绝。
“好。”他轻声应下,月华落在他银发之上,温柔缱绻,“往后无论险境还是清欢,我都陪你。你的天命,我陪你渡;你的余生,我陪你守。”
潭中流水静静翻涌,素白水芙随风摇曳,一轮皓月悬于天际,将两道相依的身影,长久映在澄澈潭水之间。
千年白水,万顷月华,世间万般宿命纠葛,都抵不过他心甘情愿,跨越所有隔阂,奔赴一场只属于她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