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同歌

寄水族的汀兰泽，常年覆着一层轻烟，水泽边的凤眼莲开得缱绻，素白的花瓣沾着晨露，像揉碎了的月光。柳梢醒过来时，便见着这样的光景，身侧是微凉的水纹石，耳畔是潺潺水声，还有一缕清越的笛音，从水泽深处飘来，绕着莲荷，缠缠绵绵。

她抬手抚上心口，曜灵神元归位后留下的钝痛还在，却比在三界战场时轻了太多，连带着脑海里关于洛歌、关于陆离的执念，也似被这汀兰泽的水汽冲淡，淡成了一抹模糊的影。她撑着身子坐起，素白的裙摆扫过石边的凤眼莲，惊起几只粉蝶，才见着水泽上撑着一叶扁舟的白衣身影。

诃那立在舟头，玉笛横吹，衣袂被风拂起，与满泽的莲荷相融，恍若从水纹里生出来的仙。他听见动静，笛音倏然停了，转头看来时，眼底的清寒散去，漾开一层温柔的涟漪，像月色落进了汀兰泽的水里。

“醒了？”他的声音清润，和这汀兰泽的风一般，拂过耳畔，便消了所有的燥意。

柳梢望着他，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光景。那时她为寻帝草身陷险境，他白衣翩跹而来，一剑击退群妖，却又反手取走帝草，抹去她的记忆。那时的他，眼底藏着算计，周身裹着疏离，可后来，是他在她被武扬侯府怀疑时默默相护，是他在她拔出抱月剑受伤时将她带回寄水族疗伤，是他在三界危难时，以寄水族全族之力，为她换得三日升神的时间。

他的情意，藏在一朵凤眼莲里，藏在一句“我是你的妖”里，藏在次次舍身相护里，从未宣之于口，却比世间所有的情话都来得真切。

“诃那，”柳梢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洛歌他……”

诃那撑着竹篙，将扁舟划到石边，伸手扶她起身，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又轻轻收了回去，只温声道：“三界安矣，他魂归墟渊，留了一线生机，却也需百年修持。”他没有多说，却知她心中所想，只是不愿见她再为执念所困，“汀兰泽无三界纷扰，你且安心养伤，其余的，不必多想。”

柳梢低头，看着水泽里自己的倒影，鬓边还沾着一点莲瓣的白，映着眼底的茫然。她活了这一世，从最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少女，到曜灵上神归位，一生都被宿命推着走，为陆离心动，为洛歌心碎，为三界舍身，却从未有过一刻，像此刻这般，心无旁骛地看着一泽莲荷，听着风过莲间的声响。

诃那似是懂她的心思，取过舟中的玉笛，又递给她一支用莲茎做的短笛，“寄水族的曲子，无调无律，随心而吹，能宁神。”

柳梢接过短笛，笛身还带着莲茎的清香，她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不成调的声响，惹得诃那低笑出声。他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教她按住笛孔，清润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这般，再吹。”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水泽气息，柳梢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耳边只有他的声音，和指尖相触的温度，还有水泽里的蛙鸣，莲间的蝶舞。她依着他的指点，轻轻吹着，不成调的笛音，和他玉笛的清越相融，竟也成了一曲温柔的小调，绕着汀兰泽，久久不散。

日子便这般在汀兰泽过着，没有仙妖之别，没有三界重任。诃那会陪她在水泽边散步，教她认寄水族的奇花异草，告诉她凤眼莲的花语是“守望”；会在清晨为她采来带着晨露的莲心，熬成清粥，解她神元归位后的燥气；会在夜晚，与她坐在扁舟上，看月色落满汀兰泽，听水泽里的鲛人唱着古老的歌谣。

柳梢的性子，也渐渐从最初的茫然，变得平和。她不再执着于洛歌的归期，不再惦念三界的纷扰，只是慢慢学着，做一个寻常的女子，守着一泽莲荷，陪着身边的人。

这日，障尘节，汀兰泽的凤眼莲开得比往日更盛，素白的花瓣映着漫天的花灯，竟是比人间的上元节还要热闹。寄水族的族人，都在水泽边放花灯，祈愿平安。柳梢看着漫天的花灯，忽然想起人间的长安，想起那年生辰，陆离陪她看的花灯，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诃那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递给她一盏用凤眼莲瓣做的花灯，灯上画着一朵小小的曜灵花，“寄水族的花灯，祈愿随心，你若想他，便放灯，若想自己，便留着。”

柳梢接过花灯，指尖触到灯上的纹路，竟是他亲手画的，曜灵花的花瓣，一笔一画，都带着温柔。她抬头，看着诃那，他眼底映着漫天花灯，也映着她的身影，清润的眸子里，没有算计，没有疏离，只有藏了许久的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我不想他了。”柳梢忽然开口，将花灯放在水泽里，看着它顺着水流，飘向远方，“我想守着汀兰泽，守着……身边的人。”

诃那的眼底，瞬间漾开笑意，像月色破开了轻烟，温柔得能溺死人。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莲瓣，指尖擦过她的脸颊，这一次，没有收回，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柳梢，寄水族的妖君，一生只守一人，只护一泽。”

他的情意，从未宣之于口，却在这一刻，尽数藏在眼底，藏在掌心的温度里。他等了她许久，从初见时的算计，到后来的心动，再到舍身相护，他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是想护她平安，若她愿留，他便以汀兰泽为诺，护她岁岁年年；若她愿走，他便放她离去，守着一泽凤眼莲，待她归期。

柳梢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底，驱散了所有的寒凉。她看着他，眼底漾着笑意，像汀兰泽的月光，温柔而坚定，“诃那，往后，我便守着你的汀兰泽，做你的妖后，可好？”

诃那的眸子里，瞬间凝了水光，他点了点头，清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

漫天花灯落在汀兰泽的水面上，映着满泽的凤眼莲，也映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白衣的妖君，素衣的女子，手牵着手，站在莲荷之间，听着鲛人清越的歌声，看着花灯飘向远方。

从此，汀兰泽的凤眼莲，年年岁岁开得缱绻，那是妖君的守望，终得归期；从此，三界再无曜灵上神，只有汀兰泽的柳梢，守着她的白衣妖君，守着一泽月光，一泽温柔。

风过莲间，笛音清越，那是属于他们的歌，唱着汀兰寄月，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