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天地初定,仙妖划界而居,寄水族尚在浅海筑巢,诃那还是未承妖君之位的少年,常着素衣独往凡界水湄,看莲生莲落,避族中纷扰。
这日暮春,他蹲在溪畔折凤眼莲,指尖刚触到花瓣,便听见不远处传来细碎响动,转头见个红衣小姑娘跌坐在草丛里,雪白的膝盖蹭出红痕,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糕点,却还倔强地抿着唇,不肯落泪。
那是尚未承载曜灵宿命的柳梢,前世的她是凡界将门之女,因继母苛待,偷偷跑出来寻在外征战的父亲,却迷了路,干粮也只剩最后一块。
诃那本不欲插手凡界事,却见她咬着糕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偏要仰头望着天,硬生生憋回去,模样又倔又可怜。他终是起身,折了枝最盛的凤眼莲,递到她面前:“含着莲瓣,能止痛。”
小姑娘抬头看他,眉眼清澈,像盛了溪涧的光,愣了愣才接过,怯生生问:“你是谁呀?为何会在这里?”
“诃那。”他答得简洁,蹲下身,指尖凝出极淡的水灵力,覆在她的膝盖上,凉意漫开,痛感瞬间消散,“路过。你呢?”
“我叫阿梢。”她捧着凤眼莲,笑得眉眼弯弯,把手里仅剩的半块糕点递给他,“给你,谢谢你。这是我最好吃的东西了。”
诃那看着那粗糙的糕点,本想推辞,却见她满眼真诚,便接了过来,轻轻咬了一口。那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算不上美味,却甜得入心。
他陪她坐在溪畔,听她絮絮叨叨说要寻父亲,说继母不喜欢她,说她想快点长大,变得厉害,就能护自己,也能找到父亲。诃那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夕阳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摘下腰间的莲纹玉佩,系在她腰间:“戴着它,遇着危险就对着水喊一声诃那,我便来。”
阿梢摸着玉佩,眼睛发亮:“真的吗?那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他望着她眼底的星光,心口莫名一动,重重点头:“会。千年万年,都记得。”
他送她到官道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回了水湄。此后数月,他常来这溪畔等她,却再也没见过那个红衣身影。后来才知,将门战败,满门被屠,那小姑娘终究没能等到她的父亲,也没能再对着水喊一声他的名字。
诃那守着那片凤眼莲,守了百年,才承了妖君之位,肩上扛起寄水族的重担,那段年少初逢的记忆,被他藏在心底最深处,成了不敢轻易触碰的柔软。他总觉得,自己该等一个人,等一个红衣身影,等一声迟了千年的呼唤。
千年后,他在武扬侯府初见柳梢,她红衣胜火,眉眼间的倔强与当年的小姑娘重合,他心口骤然一缩,才懂宿命轮回,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等来了他的阿梢。
当年溪畔的一眼,成了他跨越千年的执念,从前世的未能相守,到今生的生死不离,终是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