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柳梢,自打出了镇西侯府的门,就没打算再回去。
行囊里揣着半块桂花糕,是临走时洛宁偷偷塞给我的,她说:“姐姐,你去寻你的快意江湖,我守着我的阿浮君,咱们都要好好的。”那时她眼尾泛红,却笑得明亮,身侧的阿浮君攥着她的手,指尖都泛了白,分明是个桀骜的妖君,在她面前却温顺得像只刚学会讨好的小兽。
我笑她没出息,转身却红了眼眶。
人间的风,吹过了苍山雪,又拂过了江南岸。我背着剑,走了三个月,从繁华京都到荒僻山野,竟真的寻到了一处世外桃源——那是一片被月光浸润的枫林,秋意浓时,漫山红叶似燃,而枫林深处,藏着一汪月牙泉,泉边住着个白衣的公子。
初见他时,我正蹲在泉边啃干粮,冷不丁听见一声轻笑,清冽如碎玉落盘。抬眼望去,便见那人倚在枫树下,白衣胜雪,眉眼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温柔,手里捻着一片红叶,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姑娘,这月牙泉的水,可比你手里的干粮甜多了。”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月下流淌的清泉,我竟一时看呆了,手里的饼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诃那,是寄水族的少主,也是曾经名动三界的白衣妖君。
他不像传闻中那般清冷孤高,反倒极会调笑。他会摘了最新鲜的野果给我,会用泉水酿出清甜的酒,会在月夜下吹笛,笛声婉转,听得枫林里的灵雀都不肯归巢。
我问他:“你守着这枫林,不闷吗?”
他彼时正替我擦拭剑上的锈迹,闻言抬眸,月光落在他长长的睫羽上,投下一片浅浅的影。“闷了许多年,直到你来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别开眼,却看见他嘴角噙着的笑意,像偷藏了月光的甜。
日子过得很慢,慢到枫叶落了又红,慢到月牙泉的水涨了又落。我渐渐习惯了晨起时桌上温着的粥,习惯了午后他陪我练剑的身影,习惯了夜里他笛声里的温柔。
洛宁寄来过信,信纸是她最喜欢的桃花笺,字里行间都是欢喜。她说阿浮君带她回了沉月谷,虽偶有小妖不识趣地挑衅,却都被阿浮君三两句话打发了。她说沉月谷的桃花开得极好,像漫天云霞落在了人间。她说,姐姐,你什么时候带诃那公子回来看看?
我握着信纸,笑出了声,一转头,撞进诃那含笑的眼眸里。
“笑什么?”他问。
我把信纸递给他,“洛宁和阿浮君,过得很好。”
他接过信纸,目光落在那几行娟秀的字迹上,良久才道:“那我们呢?”
我怔住了。
他放下信纸,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柳梢,”他唤我的名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没有金风玉露的誓言,也没有惊天动地的本事,我只有这一片枫林,一汪清泉,还有一颗想与你共度岁岁年年的心。”
风吹过枫林,红叶簌簌落下,落在我们的发间,肩头。
我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侯府的庭院里,对着月亮许愿的自己。那时的我,盼着一场轰轰烈烈的相遇,盼着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恋。可如今才懂,最好的时光,不过是有人陪你看遍枫林红叶,听遍月下笛声。
我反握住他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好啊。”
好啊,我们一起守着这片枫林。
好啊,我们一起看遍人间烟火。
好啊,诃那,余生漫漫,我想与你,岁岁年年。
后来洛宁和阿浮君真的来了。阿浮君依旧是那副桀骜模样,却会在洛宁伸手时,温柔地替她拂去发间的落花。洛宁拉着我,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沉月谷的趣事,说三界的传闻。诃那和阿浮君坐在一旁,偶尔交谈几句,竟也难得的和谐。
月光落下来,笼罩着枫林,笼罩着月牙泉,笼罩着我们四个人。
我靠在诃那的肩头,听着洛宁清脆的笑声,听着阿浮君无奈的宠溺,听着诃那平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世间最圆满的事,莫过于此。
你看啊,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可只要心有所向,便处处是良辰美景。
就像此刻,月在天上,梢在人间,诃那在我身边。
就像此刻,阿浮君守着洛宁,红叶映着清泉,岁岁年年,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