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主人发现身上的伤都被包扎好了,干净整洁,不见一丝血污。
眼前的人拧好了布巾,摸索着为主人擦拭,动作小心又轻柔,他离得是那样近,不知是不是主人多年养成的习惯,心跳是故意压下的吗?
一下,两下,三下。
缓慢的心跳随着道人的靠近而一下下低沉地跳动着,自主人的胸膛延伸到四肢百骸,带着千言万语融入我身。
“道长。”
咱们,走着瞧。
……
主人受的伤很重,他说既然有晓星尘这样的大傻子送上门来为自己疗伤,何乐不为呢?
但他的伤这么可能三年都没好,义城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可待的,一个瞎子有什么好,主人为什么不走?
我有想过主人是不是在找机会杀了晓星尘,也考虑过他是不是在义城休养过后会兰陵,但都不对。
那天主人托腮看着桌子上的一颗小小糖果,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拿起来却也没有吃,也是在这一天,主人难得糊涂地自语:“怎么就比我以前的甜?”
有时候他倚在门框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却也总会被晓星尘的一声“小友”叫去。
小友。主人很喜欢晓星尘这样叫他,他们从来都是你我相称。一声道长,一句小友,足以支撑起穷乡僻壤的一方安宁。
记不清有多少个漫长的夜,主人悄无声息地站在熟睡的晓星尘面前,召出了我,却又在我只有那寸肌肤只有一毫只差时猝然收手。
他走出门去,踏着月光,心烦意乱地在树上胡乱躺一夜。他说,那样瘦弱的脖颈,轻轻一下就能捏碎,罢了,再留他几日。
而这一留就是三年。连我都开始怀疑主人看晓星尘的眼神,每日的一声道长都带着无法言说的复杂。
晓星尘出门买菜时,他跟在后面记住每一张欺负道长的脸,然后那人绝对活不过第二天。
晓星尘夜猎受伤时他焦急的语气,凶巴巴地逼他喝药。
晓星尘眼盲不便时为他悄无声息地扫清障碍,伸出的一次又一次手。
…
道长,道长,道长。
主人冷不丁抓住晓星尘的白绫,说:“道长,我抓住了你的小尾巴。”
对方笑着摇摇头,问要怎样才能放过小尾巴呢?主人想了想,要赎金。
晓星尘学他抱着手,挑眉道:“小友耍流氓咯。”说完,他就放了一颗糖果在薛洋手上。
主人放声大笑,扑过去把晓星尘挠得连连求饶。
两人在一片春暖花开中似水流年。
有一年中秋节,晓星尘做了很多菜,难得不是白菜豆腐,三人还一起亲手做了月饼。
晓星尘问为什么不去买,主人笑道:“那定然是道长做得更香甜。”言罢还趁机抹了一点面粉在对方脸上,像只花猫。
终于做好了饭,他们把桌子摆到了庭院中,对月而席。
主人摆好了桌上的东西,转头又去拿了一双香棍,递给晓星尘:“道长,拜拜?”
晓星尘不解:“这是何意?”
主人狡黠地笑笑,眉毛扬得更高了,神秘兮兮地道:“道长有所不知,民间有习俗,中秋拜月神,以求福泽安康。”
“哦,这样啊。”他接了过去。
阿菁蹦了出来:“那我也要我也要!”
主人脸上瞬间不快,磨磨牙,淡声道:“小孩子就不必了。”说完拿了一块很大的月饼堵住了阿菁的嘴,转过去又笑眯眯道,“道长,我们继续。”
两人各执红香,在义庄庭院,星辰漫天的夜幕下,对着皓皓明月齐齐弯腰、下拜、起身。
主人笑得很开心。
月光下,主人没有动几筷子,反而不停往晓星尘碗里夹菜。他手里拿着一块月饼对着天上,说:“道长,你像月亮。”
晓星尘笑了笑,说他顽皮。主人轻声道:“真的。像月亮,不,比月亮还美好。”
他们聊到很晚,小瞎子撑不住被赶去先睡了。
主人犹豫很久,开口道:“道长,如果一个人犯了错,现在想要弥补,那被伤害的人还会不会原谅他?”
晓星尘不假思索道:“若是真心悔过,那确实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主人道:“那如果是很严重的错呢?”
晓星尘道:“这就要看那人是如何想的了。就事论事,我也不好替他人做决断。”
“如果这个人是你呢?你待如何。”主人几乎是打断了他的话。
晓星尘沉默良久,道:“人世间纠葛已经够多了,我亦身在其中,又如何知晓。很多事情不会那么糟糕,如果我…”他没有再说。
主人懊恼自己勾起了晓星尘的伤心事,连忙转了个话题:“道长,中秋节,我们来喝酒吧。”
晓星尘道:“修道之人戒酒。”
主人已经倒好了先前酿的青梅酒,道:“修仙又不是出家。小酌一杯,无伤大雅。”
不知是不是刚才的话引人愁思,晓星尘微不可擦地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呛得他咳嗽不停。
主人没想到他酒力这么弱,连忙帮他拍拍背顺气。晓星尘抬起头,脸上已经染了薄红,如三月桃花夭夭。
主人道:“道长,道长。你不会没喝过酒吧?”
晓星尘慢吞吞地啊了一声,捧起主人的脸,明明没有眼睛,却端详着眼前的脸。主人自诩千杯不醉,此刻,他那常年苍白的脸,竟也三分绯色。
他也看着晓星尘,喉结上下滚动一轮,道:“…道长。”
晓星尘摸了摸主人的脸,揪着他的两腮拽了拽又揉一揉,嘟囔道:“叫你老是笑话我,太顽皮了,该打。”
主人哧地一声笑了,原来晓星尘是个一杯倒,喝醉后这么可爱。他也不动,任凭晓星尘怎么玩,听他碎碎念,眼底笑意盈盈。
我正在乾坤带内养灵,忽听主人带了一丝羞赧的笑骂:“我操!你手放哪里呢?”
晓星尘又收回手,打算整理一下自己,奈何人是醉的,脚底一软,歪倒在了主人身上。
主人被他抱了个满怀,笑道:“晓星尘,你还明月清风呢?看看现在这个样子,脏猫。”
晓星尘摸到桌子上的碗,又喝了一碗酒下去,擦了擦嘴角,主人以为他喝完了,谁知他竟抱起酒坛子来。
主人眼珠转了转,道:“听说酒后吐真言。晓星尘,你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晓星尘晕头转向,点了点头。
主人:“和我在一起开不开心?”
晓星尘:“开心。”
主人:“那…喜不喜欢我?”
晓星尘:“喜欢。”
主人笑得更甜了,晓星尘又道:“喜欢你、师尊、阿菁、张伯…”
把有过一面之缘的老头也算上了,主人一阵牙痒痒,不屑地哼了一声。
晓星尘哼哼唧唧不知道在说什么,最后被主人抱了进去,主人把他放在床上时,他正颠三倒四地念诗。
主人为他掖被子,摇摇头:“还挺有文采。”
忽然,晓星尘呜咽的声音在被子下传来,像是哭腔。
主人愣住了,掀开被晓星尘紧紧抱住的被子一看,他果然是哭了,两行血泪长长地滑下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晓星尘哭。
晓星尘声泪俱下,语无伦次:“回不去了…子琛,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子琛,对不起。”
主人瞬间冷了脸。
凝视了那张脸许久,出门打水把人脸上的血迹全部擦干净,好不容易才将人哄睡着了。
主人出了义庄,在很远的地方召来了宋岚,催动刺颅钉,和他打得火花四溅。
宋岚早已经被主人炼成了凶尸,口不能言,脑不能思,可主人不会不懂,可仍破口大骂:“三年了!三年!他还是想着你,宋岚,我***!他是我的,他是我的,永远只能是我薛洋的!”
主人的每一招都毫无招法。
第二天一早,晓星尘喝了主人熬的醒酒汤,却怎么也想不明白昨夜还好好的小友为何忽然不理人了,还怪腔怪调地念诗。
总之,在这段时间,主人似乎忘了自己是薛洋,满心满眼都是道长,连带着我也失了宠。
他对晓星尘说自己品级低,没有上等仙剑,想借霜华一用,甚至为了夜猎安全,晓星尘还让霜华认了主人。
主人拍了我一下:“你看看人家霜华,学着点。”
我:……
罢了,主人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