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瑞士,圣莫里茨临终关怀医院
窗外的阿尔卑斯山巅还覆着终年不化的雪,但山谷里已有绿意。陈雪莉靠在床头,呼吸轻缓如羽。最后这三个月的平静,比她过去五十多年的人生加起来还要真实。
护士轻轻敲门进来
护士陈女士,有客人。说是从中国来的
陈雪莉微微点头。她知道谁会来。
门被推开,余薇和马嘉祺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束白色菊花。余薇怀里抱着已经一岁多的念安,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房间。
陈雪莉你们来了
陈雪莉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余薇我们来了
余薇把花插进床头的花瓶
余薇花是今天早上在苏黎世买的,很新鲜
陈雪莉谢谢
陈雪莉的目光落在念安身上
陈雪莉他长大了
余薇一岁三个月了,刚学会走路,到处捣蛋
余薇的语气温柔,把念安抱到床边
陈雪莉念安,叫奶奶
念安咿呀着发出模糊的音节,小手伸向陈雪莉。陈雪莉怔了怔,然后慢慢抬起消瘦的手,让孩子柔软的手指握住她的食指。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眼中融化了。
陈雪莉我父母的墓……
她轻声问。
余薇去过了
余薇从包里拿出照片
余薇在苏州东山,很安静的地方。按您说的,放了白色菊花。墓碑维护得很好,周围开了很多野花
陈雪莉看着照片上父母的墓碑,泪水无声滑落。三十年,她终于敢让人去祭拜。
马嘉祺我还找到了这个
马嘉祺递过一个旧笔记本
马嘉祺在您纽约公寓的遗物清单里。觉得您可能想看
陈雪莉颤抖着翻开。是她少女时代的日记,字迹稚嫩:
“今天爸爸又哭了,说想妈妈。我想快点长大,帮爸爸报仇。”
“为什么要恨这么久?我累了。但不敢告诉爸爸。”
“爸爸走了。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必须完成他的愿望。”
最后一页,是最近的笔迹:
“见到余薇了。她问我会不会停止。我竟然犹豫了。”
“梦见妈妈,她说‘雪莉,够了’。”
“医生说我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我想为自己活。”
日记从手中滑落。陈雪莉抬头,看着眼前的一家三口
陈雪莉我这一生……到底在追求什么?
余薇现在开始也不晚
余薇握住她另一只手
余薇陈阿姨,我们都原谅您了
这个称呼让陈雪莉浑身一颤。五十多年来,第一次有人叫她“阿姨”,而不是“陈总”、“女士”或那个充满仇恨的“仇人之女”。
陈雪莉我……不值得
马嘉祺值不值得,不是您说了算
马嘉祺的声音温和
马嘉祺我父亲让我转告您,马家不记恨了。林家那边,林子谦也说恩怨已了
陈雪莉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涌出。良久,她轻声说
陈雪莉推我去窗前吧。我想再看看雪山
马嘉祺推来轮椅,小心地扶她坐上去,盖上毯子。余薇抱着念安跟在旁边。
窗外的景色壮丽——蓝天,白云,雪山,针叶林,还有远处小镇的红色屋顶。春天正在融化冬日的积雪,溪水潺潺,鸟鸣清脆。
陈雪莉真美
陈雪莉喃喃道
陈雪莉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世界这么美
余薇因为您一直在看过去
余薇蹲在她身边
余薇现在可以看未来了
陈雪莉我哪有未来……
陈雪莉苦笑。
余薇有的
余薇认真地说
余薇在记忆里,在别人的生命里。念安会记得,有一位陈奶奶,在瑞士的雪山下,握过他的手
念安适时地发出咿呀声,小手再次伸向她。陈雪莉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抱住孩子,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
那是她一生中,第一个充满爱的吻。
陈雪莉谢谢你们来
她轻声说
陈雪莉现在我可以安心走了
余薇我们明天再来看您
陈雪莉不用了
陈雪莉微笑
陈雪莉今天这样就够了。你们回去好好生活,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告别
夕阳开始西斜,金色的光芒洒满雪山之巅。陈雪莉坐在窗前,目送他们离开。当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她一人时,她看着窗外的美景,慢慢合上眼睛。
这一次,她梦见的不是父母哭泣的脸,而是小时候,母亲抱着她在院子里看花的场景。父亲在旁边弹吉他,阳光温暖,花香馥郁。
她的嘴角带着微笑。
窗外,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山后。夜晚降临,星辰升起。
而在遥远的东方,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