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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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是什么？

景安十年，儿时的金硕珍看着书卷上方方正正的两个字，夫子的话萦绕在耳边:

“人的一生总会充满大大小小的遗憾，而遗憾二字，惟是世间最难解之事。”

彼时的金硕珍不懂，于是他向夫子发问:

“老师，如果不能解，那从一开始避免不可以吗？”

夫子听了金硕珍的话后，无奈的笑了笑，那声音仿佛已经历无数沧桑，他叹了口气说:

“世子，遗憾就是命运，而命运永远都避免不了。”

景安十四年，金硕珍十二岁生辰日当天。

全府上下张罗着他的生辰，而他自己则因为太无聊翻墙逃出家门，等到晚上冒雨再回来的时候，全府上下成为了一片血河。

金硕珍哭着去摇晃父母，可那两双温柔又严肃的眼睛再也无法注视他。

于是那年，金硕珍的遗憾是没能最后陪着父母。

景安十八年，金硕珍十六岁。

那个时候他改头换面，忍辱负重的潜藏在宫中三年。

等自己凭借着一腔学识成功当选为尚书府太傅时，一道御令又直接让他变成公主老师。

他欣然接受，认为这是最接近复仇的一次好机会。

公主很喜欢他，她总是古灵精怪，高贵的身份使得她娇纵但并不令人生厌。

特别是看向金硕珍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于是看着那双眼睛，似乎什么人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可金硕珍早已过了怦然心动的年纪，纵使他的年纪不算大，但自从多年前家族灭门，他的心里就只剩下复仇。

所以对于公主的示好，金硕珍总是装看不见，亲昵又疏离。

有一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喝酒，看着院子里肆意生长的茶靡花。

茶靡花，开到荼蘼花事了，人生再无圆满时。

金硕珍看着看着就想哭，可就在他泪眼模糊马上掉出泪时，一个内怯的女声打断了她。

“先生，公主派我来跟您说，明天她不去上课了。”

最近公主在和金硕珍闹脾气，原因是金硕珍再一次没有纵容着顺从公主，导致公主暂时不想搭理金硕珍。

金硕珍顺着声音看向来人。

很普通的一个宫女。

不是指的长相，毕竟身体肌肤受之父母。

单纯说整体气质，双手畏畏缩缩，跟他说话时眼神躲闪，肩膀习惯性的下压。

金硕珍看了她一眼，转过头继续看花没吱声。

等他喝完酒准备回房时，发现那宫女依然站在原地。

“你还有事?”

那是他第一次与我的对话。

我紧张的搓了搓手，低着头回答说。

“我看先生…很不高兴。”

所以陪着他来安慰他?

金硕珍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听起来却很嘲讽。

“哦，我还以为，你是公主派来监视我的呢。”

他不在意的转过身去，没再去看身后我怔楞的表情。

那之后，金硕珍似乎总是碰见那个普通宫女。

但她从不主动与他搭话，只是远远的站在一边默默注视他的背影。

后来时间久了，有一次金硕珍依旧在院子里喝酒。

他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女子。

“别站在那了，过来吧。”

我听见金硕珍的话后十分震惊，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眼看着金硕珍逐渐不耐烦的眉眼，我慢吞吞的走到他旁边。

“我说你这小宫女还真有意思，公主早已与我和好，也派不上你再来监视我吧?而且，”金硕珍笑着说，“你这也一点都没有监视的样子。”

哪有人监视人那么正大光明的?

“……不是监视，而是先生似乎总是不开心，我害怕……”

我没说完话，在我心里，不吉利的话就不必说出口。

金硕珍却像是惊在了原地，泪水不受控的流下来，语气却恶狠狠。

“你从哪看出来我不开心的?”

他很开心，自己马上就要大仇所报。

如今他在朝廷如日中天，皇帝越来越信任他，连他最宠爱的女儿也越来越依赖他，更别说这些年他培养了那么多自己的势力。

自己又怎么会不开心?

“可是，你就是很不开心不是吗？”

第一次，我抬起头直视了金硕珍的眼睛，近乎执拗般对他说。

“我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

金硕珍的眼泪还在继续流，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将自己的脆弱那么轻易的展现给一个陌生人 。

“阿姐说，一个人不开心了就要一直陪着他，要让他知道，即使再不开心身后也照样有人在等你。”

金硕珍总是不善言辞，小时候是，长大了更甚，于是面对我这一套说辞，他显然应付不过来，只能急迫的赶我离开。

那是，金硕珍人生的第二次遗憾。

后来的金硕珍总是在想，若是那晚，那晚他能把我留下，或许…或许…后面的遗憾都不会再发生。

景和二十年，金硕珍十八岁。

那时的他早已经获得了皇帝的全部信任，公主也已经爱上他。

因此没有任何疑问的，皇帝赐婚他与公主。

金硕珍接到婚旨那天，整个人说不出什么感觉，又好像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处理事务，喝酒，然后再陪我一起聊天。

这两年里，他与我逐渐熟络，甚至到了我可以留宿在他宅院里的地步。

金硕珍也曾好奇过为何无人质疑我的行为，但后来他便了然。

一个傻子宫女的姐姐救了皇帝最宠爱的女儿，于是宫女被派遣到公主住所，只要不犯什么原则性问题，所有人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阿然，”金硕珍望着院中依然开得繁盛的茶靡花，对我轻声说，“过几日，我便要与公主成亲。”

“那阿珍开心吗？”

我歪了歪头，问了他这么一个问题。

金硕珍轻笑了一声，只是这声笑里再也带不了讽刺，只剩下无尽的无奈与孤掷。

“你总在问我开不开心，可我开不开心不重要。”

“不对，阿姐说过，一个人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是浮云。”

我皱眉看他，嘴里吃着的糕点一瞬间也不香了。

“那阿然开心，我就开心。”

“好，那只要阿珍开心，我就开心 。”

最后呢？

“哈哈哈，最后，最后我当然是把她杀了。”

眼前穿着红色喜服坐在地上浑身脏乱疯疯癫癫的女人，曾经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

“你再说一遍?”

金硕珍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喜怒。

“再说一遍?我说，金硕珍。”

“她，死，了。”

“被我亲手拿箭，万剑穿心射死的。”

“那傻子和她姐一样，我只说你不开心，她就屁颠屁颠的要跑走，最后当然会死。”

“谁让你总是一副冷淡模样，唯独对她，对一个傻子，极近温柔。”

“我不甘心，明明我才是大周最尊贵的女人，我才应该得到所有人偏爱，她算什么东西?”

最后公主恶毒的话没说完，金硕珍眼也不眨的拿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皇帝死了，公主死了，金硕珍复仇成功。

可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恍如那天晚上站在原地陪着他一动不动的我。

不知过了多久，金硕珍痛苦的弯下腰，面色痛苦，硬生生吐出一口血。

这是金硕珍的第三次遗憾。

遗憾，没有将我彻底送走。

也在遗憾，为何在最初的那个晚上，疯狂压抑自己的心动，没有再多了解了解她。

这样，这样，在更早的时候，他便会护她一世平安。

“啊——”

金硕珍痛苦哀鸣，他终于报仇，得偿所愿，却也一辈子都活在遗憾之中，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