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岛莲

唐晓翼带着DODO冒险队穿行在午后的小巷里。几个孩子紧跟在他身后，四年的时光拉长了他们的身形，却似乎没改变他们在他面前那种下意识跟随的队形。

　　“所以，”唐晓翼听完音乐室猫咪事件后毫不客气地评价，“四年了，你们破案的水平还是停留在‘流浪动物行为观察’阶段？”

　　“唐晓翼！那可是很诡异的现象！”墨多多不服气地反驳，“而且我们后来还解决了图书馆通风口的怪声，那是……”

　　“蝙蝠。”唐晓翼头也不回，“听描述就知道。扶幽，下次直接带个超声波探测仪，效率更高。”

　　扶幽推了推眼镜：“我、我后来确实改良了一个便携式的……”

　　尧婷婷无奈地叹了口气，虎鲨则嘟囔着“武力镇压才是王道”。查理走在唐晓翼脚边，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过于消瘦的侧影和略显虚浮的步伐上，狗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很快，他们到了尧婷婷家。趁着婷婷父母还没下班，她轻手轻脚地从自己房间床底拖出一个旧储物箱，从最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没有任何纹饰，触手冰凉，锁扣处是一个简单的密码旋钮。

　　“就是这个。”婷婷将盒子递给唐晓翼，“亚瑟先生说密码是……”她顿了顿，看了唐晓翼一眼，“是你的生日，后四位倒过来。”

　　唐晓翼眉毛微挑。温莎这家伙……他接过盒子，指尖传来的凉意似乎能渗入骨髓。他快速拨动旋钮月日年的后四位倒序。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盒子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旧信纸，一枚看起来像是某种暗红色矿石雕刻的造型古怪的吊坠，像是一截扭曲的树枝，又像是凝固的火焰。

　　还有一张照片。

　　唐晓翼先拿起照片。上面是两个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背景是圣斯丁学园的钟楼。左边的少年一头耀眼的金发，穿着考究，正是温莎·D·希哈姆。他脸上带着那种惯有的、略带矜持和狡黠的微笑。而站在他旁边，胳膊随意搭在他肩上，对着镜头笑得张扬又肆意的黑发少年是唐晓翼自己。

　　那是羽之队还在的时候，温莎还没彻底滑向偏执深渊的时候。照片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常被拿出来看。

　　能想象金发的少年是怎样用带着怀念的目光一次又一次的摩擦它泛黄的纸页直达最后满心怨毒。

　　唐晓翼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面无表情地放下，拿起那枚暗红色吊坠。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祥的温暖感。他感受到其中隐隐流动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能量波动，与幽冥的气息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躁动不安。

　　最后，他展开信纸。是温莎的字迹，华丽而略显神经质的花体英文。

　　“致 或许永远不会看到这封信的你：

　　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两件事：一、我已经死了。二、你真的回来了。真让人……不那么愉快地惊讶。

　　长话短说。我最后的日子，研究了一些关于边界的东西。生命树是条死路，我认了。但在那条路上，我瞥见了一些别的‘路标’。这枚赤枝吊坠，是我从某个古老遗迹的碎片中复原的，它与彼界的入口有微弱的共鸣。遗迹的地点坐标我附在后面，希望你还没把密码学忘光。那里可能还留着一些有趣的痕迹。

　　最后，那张照片……留给你了。毕竟，你大概是我短暂又糟糕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算得上有趣的回忆。虽然结局令人作呕。

　　永别了，我亲爱的、固执的、该死的朋友。

　　—— W.D.S”

　　信纸末尾，是一串用复杂密码编写的坐标。

　　唐晓翼沉默地读完，将信纸折好，连同吊坠和照片一起收回盒子。温莎的信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尖刻和故弄玄虚，但字里行间却透露出关键信息：一个可能与幽冥入口相关的遗迹坐标。

　　“唐晓翼，温莎他……写了什么？”尧婷婷小心翼翼地问。

　　“一些故弄玄虚的废话，和一条可能有用的线索。”唐晓翼合上盒子，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他看向查理和四个孩子，“我们得先会会你们那位星野苍介同学。”

　　“你知道他在哪里？”墨多多惊讶。

　　“不知道具体位置，但他今天身体不适没来学校，又对黄泉传说感兴趣，”唐晓翼分析道，“这种时候，一个对隐藏和神秘学有兴趣的人，最可能去的地方是哪里？”

　　“图书馆！市立图书馆的古籍区或者宗教民俗分区！”尧婷婷立刻反应过来。

　　“还不算太笨。”唐晓翼站起身，“走吧。”

　　市立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区，环境幽静，光线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这里平时人迹罕至。

　　唐晓翼让DODO冒险队在阅览区入口附近待命，自己则放轻脚步，如同狩猎的猫科动物，无声地穿行在高大的书架之间。

　　很快，他在一个偏僻的、堆满东亚神话传说典籍的角落，找到了目标。

　　一个少年背对着他，坐在靠窗的桌前。他穿着普通的白色连帽衫，帽子拉起，遮住了头发。身形清瘦，和唐晓翼差不多高。即使坐着，也能感觉到一种奇特的、静谧而疏离的气质。他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日文古籍，手指正轻轻拂过书页上的插画，那插画描绘的正是“黄泉比良坂”的传说场景，黑暗的洞口，蔓延的雾气。

　　似乎察觉到身后的目光，少年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回头。

　　唐晓翼没有刻意隐藏气息，他走到少年侧后方的书架旁，随手抽出一本关于北欧神话的书。

　　窗边的少年，缓缓转过头来。

　　帽子下，露出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匠人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却又丝毫不显女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一种极其纯净的、仿佛不掺任何杂质的浅灰色，像是雨后的天空，又像是笼罩着薄雾的湖面。眼神平静，通透，带着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淡然和……悲悯？

　　他看着唐晓翼，没有惊讶，没有戒备，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仿佛早已料到的微笑。那笑容很干净，很温和，像月光洒在静谧的湖水上。

　　“你来了。”星野苍介或者说雾岛莲开口，声音清润柔和，却有种奇异的空灵感，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我预计的，稍微早了一点呢，唐君。”

　　他果然知道自己。唐晓翼心中警铃微响，但面上不动声色，合上手中的书，靠在书架上，同样回以一个略带打量和挑衅的笑容：“哦？听起来你等了我很久？可惜，我对约会没什么兴趣，尤其是和藏头露尾的家伙。”

　　雾岛莲轻轻笑了笑，并不在意他的嘲讽。他合上面前的古籍，动作优雅从容。

　　“只是观测而已。你的回归，在彼岸边界荡起的涟漪，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大一些。”他浅灰色的眼眸直视着唐晓翼，“你身上有那边的气息，还有……交易的味道。是赤枝的坐标，还是别的什么，让你来找我？”

　　他连温莎的吊坠都知道！唐晓翼眼神微凝。他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幽冥让我找一个叫雾岛莲的。生死簿上没有名字，偷了两千多年时光的家伙。是你吗？”

　　雾岛莲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雾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深深的疲倦。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找到我之后呢，唐君？把我交还给幽冥，换取你自己彻底的自由？或者，完成某个你不得不履行的约定？”

　　他的语气没有指责，只是平静的询问。

　　“这是我的事。”唐晓翼硬邦邦地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雾岛莲微微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名字，不过是代号。雾岛莲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谁都不是。”他再次抬眼时，眼中似乎有迷雾流转，“我存在于记录之外，并非为了偷窃时光，只是不想被既定的规则束缚。生死，轮回，对我来说，是不同的概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有些虚幻。“你身上的毒，很麻烦。来自幽冥的恶意，掺杂了人间的诅咒。单纯的人间或幽冥的手段，都很难根除。”他话题一转，提到了唐晓翼自己都尚未完全搞清楚的隐患！

　　唐晓翼握紧了口袋里的赤枝吊坠，冰凉的感觉让他保持清醒。“你知道的倒是多。所以，你能解？”

　　雾岛莲转过身，背光而立，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雾灰色的眼睛依旧清晰。“或许可以尝试。但需要代价。”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暂时放下幽冥的任务，帮我一个小忙。而我，不仅可以帮你缓解毒性，还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温莎·D·希哈姆最后的那段日子，他真正在研究和恐惧的事情。那些事情，或许和你手中的赤枝，以及你要找的雾岛莲，都息息相关。”

　　他看着唐晓翼，缓缓绽开一个盈盈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