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堂屋,看到秦高已经坐在院子里的石缸旁边了。
他手里端着一碗粥,没喝,就那么端着,看着缸里的睡莲。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长衫的下摆垂在地上,沾了点露水。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先生有时候就会这样,突然就不动了。
不是在发呆,是在想事情。
想的事情大概都很远,远到眼睛里的光都散了。
他走过去,在秦高对面坐下。石凳有点凉,他挪了挪屁股。
“先生,早。”
秦高把粥碗推过来。“你的。”
黑瞎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已经不烫了,稠稠的,米香很浓。他几口喝完,放下碗,抹了抹嘴。
“先生,”他说,“昨晚您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宿。”
秦高看着他,没接话。
黑瞎子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蓝色的珠子,放在石桌上。晨光照在珠子上,蓝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颗普通的玻璃珠。
“您说那面墙上有一行字是留给我的。那别的字呢——‘秦公子高’——西王母怎么知道您的名字的?”
秦高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珠子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她看到了。”秦高说。
黑瞎子愣了一下。“看到了?她怎么看到的?”
“陨石。”秦高把珠子放回桌上,推还给黑瞎子,“碎片的力量,不只是让人长生。它能让看到碎片的人,看到过去和未来的片段。西王母看到的,就是那些片段。”
黑瞎子把珠子收进口袋,拍了拍。
“她看到了您?”
“她看到了一个名字。”秦高说,“‘秦公子高’,所以她刻在墙上,就是那面墙。”
黑瞎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她看到我了吗?”
秦高看着他。
“看到了。”他说,“但她应当是不知道你的名字。她或许看到了一个影子,一个带着碎片的人。所以她刻了那行字——‘他将会带着碎片来找你’。”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石缸里的睡莲。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露水顺着花瓣滑下来,滴在水面上,荡开一圈涟漪。
“先生,”他说,“您第一次看到那面墙的时候,什么感觉?”
秦高看着石缸里的睡莲,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害怕。”
黑瞎子愣了一下。先生会说害怕,这是头一回。
“怕什么?”
“怕自己走的路是别人画好的。”秦高说,“怕自己以为的自由意志,不过是照着剧本演戏。”
他停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想通了。”秦高说,“不管那墙上刻着什么,路是我自己走的。两千年,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踩出来的。”
黑瞎子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
“先生,”他吸了一口烟,“您说西王母能看到未来。那她看到您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是公子高,还是——”
“是公子高。”秦高说,“秦始皇的儿子,殉葬守陵,然后长生。她看到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这一生的轨迹。这是我在西王母一个后人那里得知的。”
黑瞎子吐出一口烟,看到秦高目光后讪讪笑了笑,把烟掐灭,在石桌沿上碾了碾。
“先生,那您觉得,西王母为什么要刻这两行字?”
秦高没有立刻回答。晨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两个人身上。
“也许是为了证明。”秦高说,“证明她看到的东西是真的,证明她没有疯。”
“也许是为了等人。”黑瞎子说。
秦高看着他。
黑瞎子笑了笑。“先生,您等了两年多年,等的是答案。她刻了两行字,等了两千多年,等的也许就是有人能看到。”
秦高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石缸里的睡莲。
“也许。”他说。
黑瞎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院子里晾着的床单被风吹起来,呼啦呼啦的。他走过去,把床单重新夹好。
“先生,今天还扎针吗?”
“扎。”
“那我去买早点,回来再扎。”
秦高点了点头。
黑瞎子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秦高。
“先生。”
“嗯。”
“您说西王母看到了您的名字。那您觉得,她看到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
秦高怔怔看着他。晨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空气里有槐花的味道,淡淡的,甜的。
“我想是看到了吧。”秦高说,“你应当是站在我旁边的。”
黑瞎子愣了一下。
“您确定?”
“确定。”秦高说,“那面墙上,刻着两行字。一行关于我,一行关于。两行字之间,有一个很小的记号。”
“什么记号?”
“一个点。”秦高说,“刻在两行字的中间。很小,很容易被忽略。但我看到了。”
黑瞎子没有说话。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墨镜反射着晨光。
“先生,”他说,“那个点是什么意思?”
秦高看着他。
“意思是,我们两个是连在一起的。”秦高说,“在她看到的未来里。”
黑瞎子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咧嘴笑了。
“那她看到的东西,还挺准的。”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