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写的是:他将会带着碎片来找你。
西王母看到的未来里,带着碎片来的人,不是秦高。
是另一个。
是那个从井里背出尸体的人,是那个推开青铜门的人,是那个眼睛里有两股力量打架的人。
是黑瞎子。
秦高闭上眼睛。他活了两年多年,见过太多人,忘记过太多人。
但他没有忘记阿齐。
不是因为他特别聪明,或者特别懂事。
是因为他走的那天,小孩站在门口,太阳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当时那个孩子还不知道这是小小的他见到秦高的“最后一面”。
秦高回头看了一眼,记住了那个影子。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要记住了。因为那个小孩,是西王母预言的一部分,是他寻找了两千年的答案的最后一环。
秦高睁开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旧淡漠,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某种他以为自己早就没有了的东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黑瞎子的。
他走到秦高门口,敲了敲。
“先生,睡了没?”
“没有。”
门被推开。黑瞎子站在门口,墨镜摘了,拿在手里。月光照在他的眼睛上,那圈蓝色的光晕比刚才更亮了。
“先生,”他说,“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您说霍家的那个先祖,她守了两千年的秘密——是什么?”
秦高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是我。”秦高说。
黑瞎子愣住了。
“那个秘密,就是我。”秦高的声音很平静,“西王母在两千年前就知道,会有一个人从骊山脚下醒来,活两千多年,然后找到她的宫殿。她把这件事告诉了霍家,让他们守着她的预言,等那个人来。”
“等您来?”
“是。”秦高说,“但霍家守的不只是预言。他们守的是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可以打开西王母宫里的一扇门。”
黑瞎子走进房间,关上门。他走到秦高面前,两个人隔着三步远,面对面站着。
“钥匙在哪儿?”黑瞎子问。
秦高没有回答。他看着黑瞎子的眼睛,看着那圈蓝色的光晕。
“在你眼睛里。”秦高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黑瞎子摸了摸自己的眼眶,苦笑了一下:“所以我背那具女尸,不是巧合。我进青铜门,也不是巧合。我的眼睛坏了两次——都是命运安排好的?”
秦高没有回答。
“先生,”黑瞎子说,“您找了两千年,找的就是这把钥匙?”
秦高看着他。
“是。”秦高说,“但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
“那是用来开什么的?”
“用来结束的。”秦高说,“西王母留了一把钥匙,也留了一扇门。钥匙打开门,门后面的东西,可以结束长生。”
黑瞎子沉默了。
“先生,”他终于开口,“您想结束长生?”
秦高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我活了两年多年,”他说,“见过太多生死。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最后都会死。吴家那个孩子死了,顿娘死了,霍家的先祖死了。他们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这不是长生,是煎熬。”
黑瞎子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口。
“先生,”黑瞎子说,“您觉得,结束长生之后,会发生什么?”
秦高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也许会死,也许会变成普通人。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那您还想开那扇门吗?”
秦高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苍白。
“想。”他说,“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想知道。”
黑瞎子点了点头。
“那我陪您。”他说,“我的眼睛是钥匙。您带着我去,就能开门。”
秦高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黑瞎子的眼睛里那圈蓝色的光晕在微微发亮。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秦高问。
“不知道。”黑瞎子说,“但不管是什么,我都跟着。”
秦高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阿齐。”
“嗯。”
“等这件事结束了,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不会再走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
“不走?”他问,“去哪儿都不走?”
“不走。”秦高说,“就待在你能找到的地方。”
黑瞎子看着他。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先生,”他说,“您说的这个地方,在哪儿?”
秦高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山,看着山后面的月亮,看着月亮下面的路。
“不知道。”他说,“但总能找到的。”
黑瞎子没有再问。他站在秦高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月亮。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吹笛子,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一首还没学会的曲子。
秦高听着那笛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小孩坐在他脚边,跟着他念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孩念得磕磕巴巴,但眼睛亮得像是能点着火。
现在那个小孩长大了,眼睛里的火变成了蓝色的光。
但那光不刺眼。温和的,安静的,像月光。
“先生,”黑瞎子忽然说,“您教我念的那首诗,最后几句是什么来着?”
秦高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念了出来。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黑瞎子跟着念:“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两个人一起念完了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在月光下慢慢散开,像是很多年前,在那个院子里,先生念一句,小孩跟一句。
念完了,谁都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两人身高的差距,不多不少。
夜风吹过来,笛声停了。
远处,山的轮廓在月光下越来越模糊。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