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大厅不大,摆着几张木头桌子和条凳,一盏白炽灯挂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老李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驼着背,笑起来满脸褶子,给他们上了几个菜——炒鸡蛋,炖豆腐,一盘腊肉,一盆白菜汤。
吴邪吃得挺香,大概是饿坏了。潘子和大奎也吃得不少。黑瞎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叼着那根没点的烟,靠在椅背上听吴三省说话。
秦高坐在他旁边,面前的碗筷几乎没动过。
张起灵坐在桌子最边上,面前也摆着碗筷,但他一口都没动。他就那么坐着,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秦先生,不合口味?”吴三省问。
“不饿。”秦高说。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大奎坐在桌子对面,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秦高,又迅速低下头去。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间的打量,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每次抬头的时间都很短,频率却很高。
秦高没有看他。
他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张起灵身上,停了一瞬。
张起灵似乎感觉到了,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黑瞎子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三爷,明天怎么走?”潘子问。
吴三省从包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子上。那是一张老旧的舆图复印本,上面的地名用的都是古字,线条弯弯曲曲的,画的是蒙山一带的地形。
“咱们现在在这儿。”吴三省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瓜子庙。明天往西北走,翻过这道梁,到河边。过了河,再往里走,就是地图上标的入口。”
“河?”吴邪放下筷子,“什么河?”
“当地叫它‘阴河’。”吴三省的声音低了下来,“河面上有个尸洞。要进去,得过那个洞。”
“尸洞?”吴邪的脸色变了。
“小三爷别怕。”潘子插了一句,“三爷走过这种地方,有经验。”
大奎放下碗,抹了把嘴,憨笑着问:“三爷,那洞里不会有啥东西吧?”
“有没有东西都得走。”吴三省收起地图,“吃完饭早点睡,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众人散了。吴邪跟着潘子和大奎上了楼,吴三省走到秦高身边,欲言又止。
“秦先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劳烦您,实在是……”
“你父亲的事。”秦高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欠他一杯茶。”
吴三省愣住了。
秦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黑瞎子跟在他身后,冲吴三省耸了耸肩,也上了楼。
张起灵走在最后,他经过吴三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个人。”张起灵的声音很低,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是谁?”
吴三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秦高。
“道上的人。”吴三省说,“我特意请来的,看起来跟黑瞎子还是旧相识。”
张起灵沉默了一瞬,说:“他不简单。”随后也上了楼。
吴三省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他爹吴老狗临终前说的话。
“三儿,以后要是遇到一个叫秦高的人,别问他是谁,别打听他的事。他要肯帮忙,你就接着;他不肯,你就跪着求。”
那时候吴三省还小,不懂这话什么意思。他爹也没细说,只是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他跟我们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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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最里面的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台灯。窗户对着后山,黑漆漆的,只能看到树影。
黑瞎子关上门,看着坐在床上的秦高,思索过后还是摘下了墨镜,揉了揉没有光彩的眼睛。
没了墨镜的遮挡,他的五官更显硬朗,带着点异域风情,眼睛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印——那是常年戴墨镜留下的痕迹。
“先生。”他坐到床上,压低声音,“那个大奎,是三爷的人?”
“嗯。”秦高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那您觉得他是……”
“汪家的。”秦高说。
黑瞎子愣住了,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汪家,“汪家是?””
“一个为了寻找长生不择手段的家族罢了,”秦高的声音很平静,“两百年前,我见过同样的东西。汪家给他们的线人身上,会留下一种标记。大奎身上有。”
黑瞎子沉默了很久。
“那三爷知道吗?”
“不知道,他现在也不需要知道。”秦高转过身来,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大奎在他身边很多年了。汪家埋这颗钉子,埋得很深。”
“那张起灵呢?”黑瞎子又问,“他是什么来头?”
秦高沉默了一会儿,“东北张家,”他的声音很轻,“我找了两千年,就是在找他们。”
黑瞎子愣了一下:“那他和您……”
“不知道。”秦高说,“但他身上没有汪家的味道。”
“那咱们怎么办?大奎的事,要不要告诉他?”
“不用。”秦高说,“他自己会看出来。”
黑瞎子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躺到床上,把墨镜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声。
秦高站在窗前,看着后山的夜色。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金针,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转动。
他在想一件事。
汪家两百年前就知道他的存在,那现在呢?
大奎身上有汪家的标记,但大奎本人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吗?
还是说,大奎只是一颗棋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还有那个张起灵——他找了两千年的张家后人,就在同一个屋檐下。
秦高收起金针,也躺了下来。
灯灭了。
黑暗中,秦高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阿齐。”
“嗯?”黑瞎子应了一声。
“明天进洞的时候,跟紧我。”
黑暗中传来黑瞎子低低的笑声:“得嘞,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