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时间终于到了，曲岚坐在玻璃窗边，出神地望着外面盛开的栀子花。街道上人来人往，影影绰绰的建筑将夕阳无限拉长，延伸到缀满玫瑰色晚霞的天空尽头。
店里的餐桌上摆着一枝新鲜的栀子花，是店员送来的，洁白的花瓣上还贴心的撒了晶莹的水珠。曲岚坐了一会儿，忍不住拿起那朵栀子花把玩。栀子的味道浓郁，曲岚的手上沾满了栀子花的洁白香气。
这是一家新开不久的餐馆，是萧雪定的位子，曲岚从来没见过这么梦幻的餐馆：浅粉色的墙壁上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瓣，头顶上还挂着几盏橘黄色的温馨小灯，梦境般的灯光里，一股栀子花香若有似无地飘着。
萧雪真会选地方。曲岚得意地想着。知道她喜欢栀子，特意把位子定在这里。
这家餐馆不管是从装修还是环境来看，都是曲岚喜欢的风格。曲岚有一瞬间被甜到了，她看着手上的栀子花发了会儿呆，心想待会儿萧雪一来，自己就原地出嫁好了。
一切都是希望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总有一股奇怪的感觉呢？
正疑惑间，包间的门被打开，曲岚回过神来，她激动地把东西扔开，“噌”地站起来：“萧……”
“雪”字还没有说出口，曲岚就僵在了原地，门口站着萧雪，穿着一身雅致的礼服，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冷白的皮肤似是融在了光里，晃得曲岚移不开眼。
然而真正让她感到震惊的是，萧雪身后还站了个人，纤细的身材、时髦的着装，脸上还挂着恬淡的微笑，那是老班长许若荨没错，但是不管从哪里看，都和以前的老班长不一样了：以前的时候班长总是关心着每一个人，脸上永远是关切的神情，而现在的她像一只亭亭玉立的鹤，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凡的气质。
“班、班长？”曲岚努力将许若荨与印象中的人重合，“你怎么也来了？”
许若荨挽着萧雪的手走进来，萧雪没说话，许若荨便自己开口：“听萧雪说今天约了你吃饭，好不容易可以回国一趟，就死皮赖脸跟上了。怎么，不欢迎？”
曲岚忙拜拜手，脸上的尴尬却藏不住：“没有没有……来坐，来坐……”
许若荨坐在了萧雪旁边，眼里闪烁着妩媚的笑意，她若有所思地看了曲岚一眼，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曲岚上大一了吧？找男朋友没有啊？”
曲岚没有注意到话里的锋芒，却还是被刺到了，她慌乱地垂下头，有些恼怒地说：“没有，喜欢我的我都看不上。”
许若荨的表情僵了一瞬又迅速笑到：“那曲岚的眼光可真高啊，肯定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喽？”
这次曲岚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话里的刺，她猛地站起来，狠狠地瞪向许若荨：“你什么意思？”
许若荨一脸轻松地看着曲岚，脸上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她有意往萧雪身上倒，被萧雪 一把搂住。 曲岚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萧雪，眼睛微微发红：“怎么会……萧雪，她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萧雪眉心一皱，又迅速松开。她心平气和地搂着许若荨：“她没对我做什么。曲岚，这次回国不只是想回来看看你，还是想跟你坦白——我喜欢许若荨。”
“可是、可是……”曲岚红着眼，但眼泪始终没有涌落，“你之前对我那么好，我以为你……”
“你以为萧雪会喜欢你？”许若荨在萧雪怀里笑出声，“别傻了！只是看你太天真了，想照顾一下你而已。”
曲岚没有理她，只是死死地看着萧雪，想从对方的脸上找出开玩笑的表情，然而没有，萧雪脸上有的只是曲岚从未见过的坚毅的神情，而且是为了许若荨才露出这样的表情。
许若荨看了眼发抖的曲岚，又看向萧雪：“你先出去一下吧，我和曲岚有话要说。”
萧雪担心地看着许若荨，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然而看到曲岚通红的眼睛时，她有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她起身往外走，却被曲岚拦住了。曲岚红着眼睛，将刚才的栀子花递给萧雪，许若荨的脸色一沉，萧雪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用清澈的目光看着她。
“让开。”萧雪柔柔地说，声音同一年前如出一辙，却瞬间击溃了曲岚最后的防线，她咬着唇，执拗地挡在门口，手里捧着那朵栀子花。
萧雪叹了口气，伸手接过那朵栀子花，侧身从曲岚旁边出去了。
门被关上了，许若荨阴着脸看了曲岚一会儿，冷笑一声：“你还真是天真呢。”
曲岚狠狠瞪向许若荨，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班长你……”
“说了别叫我班长。”许若荨垂着眼打断她，语气里满是嘲讽，“我和萧雪在高三的时候就很熟了。那时候你在干什么呢？哦对，尖子生曲岚正在埋头苦读要考211呢。”
看着曲岚脸色剧变，许若荨满意地勾起唇：“萧雪家也是做生意的，所以我们两家一直有在合作。毕业时饭店里的巨型栀子也是买来给萧雪看的。曲岚，你喜欢栀子，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身边的人是不是也喜欢栀子？”
“你没想过，所以我很讨厌你。”许若荨的目光猛地一沉，黑色的瞳仁如魔鬼般咬住了曲岚的灵魂，藏在“班长”名号下的蛰伏的荨麻，终于迫不及待地伸出了尖刺，张牙舞爪地刺向发呆的曲岚。
“你很自大，太自大了，明明什么都没做，结果还是有这么多人围在你身边转，你以为你是谁，要什么有什么？你还很自私，自私到哪种地步呢？自私到只看得见自己，连最亲近的人需要你都看不到！”
记忆回到三年前，刚上高三的萧雪很幸运地跟曲岚分到了同一个班，然而曲岚一直忙着考好大学，每天嘴边都挂着她的大学梦。萧雪知道曲岚的成绩很好，她不想打扰曲岚，也是每天都默默地照顾她，有什么事也自己扛着。
然而有一天，萧雪的生理期出了问题，她疼得缩成一团，脸色发白，额角挂着冷汗，这时的她与往常天差地别，可是旁边的曲岚沉浸在题海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曲岚的异样。萧雪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小声叫了下曲岚，然而曲岚只是不耐烦地咂咂嘴，根本不想理她。
萧雪在班上属于差生，没有人想管她，她抿着唇忍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自己去接杯水，然而一抬头，桌上已经放了杯热气腾腾的温开水。班长许若荨站在她面前，脸上笑得温柔：“不舒服吗？我看你一直埋着头。是不是生理期了？喝点热水缓缓吧。”
残夏的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射来，许若荨整个人像融入了光里。萧雪定定地看着许若荨，冰凉的心终于暖了起来。
萧雪对许若荨，一见钟情。
“我很讨厌你，当我知道你和萧雪是好朋友时，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许若荨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曲岚，曲岚四肢发软，扶着桌角勉强站定。
“为什么不把你的东西都抢走呢？”许若荨两眼放光，“把你的东西抢走，让你知道，没有别人的帮助你什么也不是！”
“一开始我以为你们两个是恋人，毕竟你们两个之间真的不清不楚的。后来去了柏林，遇到萧雪后她才告诉我，你们只是朋友关系。她向我表白了，我一直在等那一天，所以我答应了。当时我并不爱她，可是相处一段时间后，我竟然爱上了她。”
“那种爱是你无法理解的，因为你什么都不懂。”
“不、不！你骗我！”曲岚如坠冰窖，她冷的可怕，嘴唇咬出了血，“我不信，我不信！”
“你太天真了，曲岚。”许若荨语气里透着凉薄，“你不会爱人，也不会有人爱你。”
曲岚眼前一片湿润，她抄起旁边的花瓶扔向许若荨，然后自己冲了出去。
萧雪一直守在门外，看到曲岚跑出来忙上前去拦。曲岚的手腕被人抓住，她呜咽一声，狠狠甩开那人的手。萧雪还想去拦，曲岚骤然爆发，一把推开萧雪：“你别管我！”
萧雪被推得向后倒去，曲岚没有理她，兀自冲出了餐馆。
街边仍是出水马龙，曲岚从人群中穿过，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世界一顿天旋地转，曲岚站在十字路口旁边，已经分不清这是哪里了。泪水模糊了她的眼，希望被打碎的瞬间，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不，本来就是小丑。
站了一会儿后，曲岚渐渐冷静下来，忽然想起自己刚刚推了萧雪一把。
“道歉……”曲岚喃喃道，“去道歉……”
她疯魔一般跑回去，却在包间门口僵住了。
那朵曲岚给萧雪的栀子花被随意地扔在地上，许若荨偎在萧雪怀里撒娇，萧雪温柔地安慰着她。
真美的场景啊，曲岚呆呆地想。
如果没有她，就更好了。
夜幕降临，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染花了深蓝色的天空，金黄色的路灯一条条丝带，蜿蜒地延伸向远方。夜里的闹市开得正旺，到处都是叫卖的声音。
她独自站在路口，旁边站着一群同样等红绿灯的人。手机在兜里响了两声，她拿出手机。
许若荨：“今晚那家餐馆是我和萧雪一起开的，是不是很漂亮？”
许若荨：“其实我不喜欢栀子的，但是萧雪喜欢，爱屋及乌，我也喜欢上了栀子。”
手指在手机上游离，刺眼的荧光反射在漆黑的眼瞳里。须臾后，列表里少了两个名字。
绿灯亮了，周围的人涌动起来，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跟着人潮离开了。
再见了，萧雪。
……
再见了，曲岚。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