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道殊途

卫庄转头望向那面铜镜，记忆回溯到他去冷宫探望被软禁的韩非时，韩非提及他的过去，他却反扣住这面铜镜，告诫韩非不要追问。

  还有湖心岛教导红莲武艺之时，她巧笑嫣然拿着铜镜梳理发端，勾起他寥寥无几到可怜的温情脉脉，跟她提及了自己的过去。

  “根基是虚假的，这高楼会不会很脆弱？”墨鸦问道。

  白凤在另一侧抱臂，好暇以整地旁观好戏。

  “啊，对了，还有八公子的嫡亲妹妹，韩国尊贵的公主殿下红莲，也与你关系匪浅吧？炙热纯真的少女如同飞蛾扑火般投入未知的地狱，倘若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妄，甚至有可能夺走她挚爱的兄长呢？”墨鸦步步紧逼。

  卫庄眼前恍惚，出现了雪夜的一幕。

  那雪，白得虚虚幻幻，冷得清清醒醒，那股皑皑不绝一仰难尽的气势，压得人呼吸困难，心寒眸酸。

  她靠在湖心岛的大树身上，看着漆黑的天空，双眸冷清，但却难掩眸底的孤独悲伤。

  一大片的黑暗将她包裹吞噬，有那么一刻，她好像真的要和黑暗融为一体。

  这是在他梦中时常出现的场景，他是个无梦之人，却在遇见她之后时常梦见这个画面。直觉告诉他，这是未来。

  “这样娇弱的温室花朵，在狂风暴雨肆虐的乱世之中，要如何生存呢？她真的能够活下去吗？”墨鸦眼中戏谑，用调笑的口吻说道。

  “不。”卫庄猛的抬眸，语气果决：“她比很多人，更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红衣似血孤处事， 笑魇如花谁又知？ 手捧香茗观俗世， 斜眸冷眼红尘客。

  “你，调查我？”卫庄双拳紧握，深灰色的狐狸眼染上夙夜般的墨色，微微的森冷，青幽幽冷丝丝散着寒意。夜色般的双眸，仿佛藏了些许寒冷在黑瞳深处，阴郁得彻底。

  “如果八公子知道你的真实意图，你们之间脆弱的友谊，还能存在吗？九公主，也将从你的世界剥离。”墨鸦把玩着掌心里的铜镜，漫不经心地打趣。

  话音未落，一道利芒劈头盖脸地挥来，铜镜顿时四分五裂。细小的碎片映照出无数个自己，终了坠入泥地。

  墨鸦早有准备，稳稳地落在屋檐上，欣赏着卫庄阴郁的神情，“呵呵，铜镜可以劈碎，可那座冷宫却依然存在。”

  “夜幕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实现目的的最有利的帮手。”墨鸦身后浮现无数个夜幕成员，顿时无数道虚影砸向了卫庄。

  卫庄握紧了剑柄，将鲨齿横于胸前，鲨齿轻鸣着源源不断释放猩红的剑气，如同热浪接连不断地袭去。

  “不对……是横贯八分！”白凤隐隐觉察不对，随即惊呼出声。

  可惜为时已晚，朝卫庄攻去的夜幕百鸟成员宛若狂风暴雨之中迷失的海燕，轻而易举地被猩红剑气扫了出去。

  以卫庄为圆心，附近十多座房屋屋顶通通被掀开，硬生生削去，一时间木屑瓦片伴随着夜幕的人飞了出去。

  墨鸦和白凤二人落在不远处，脸色难看。

  白凤胸口洇湿了血色，他捂着胸口，暗自咬牙。

  几处人家挂在屋檐上的灯笼被剑气斩断，跌落在尘土飞扬之中。烛火顿时点燃了茅草或是木块，四处被火焰灼热包裹。

  薄薄雾色，浓浓烈火之中，卫庄一路走来，像是一道天光撕裂了虚空，四周所有的景致也随着他的脚步黯淡了下来。似乎天地万物，都只为他一人而生。

  不需任何衬托，却使人仿若看见他身后霞光万丈。一步一步，踏碎了一地的月光，银河迢迢，满载无边星辉而至，似九重天阙之上灿灿烈光。

  “庄！”少女清灵欢快的声音突兀地融入硝烟四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是画中姝，她是山中琰，她是水边婧。她是上天降下的祥瑞，她是山水珍藏的精灵，春风使她苏醒，世界因她而瀞。

  秋风花黄，长街寂静。

  她隔着细月扬眉将卫庄和白凤凌打量，星眸清光潋滟，流波生光，如同心底明媚的欢喜。

  猝然生变，原本淡寂的秋风随剑影铺卷而来，砭人肌肤，仿佛寒江怒浪化为暴雨遍洒长桥。

  墨鸦猛然朝她飞来。

  卫庄惊怒，一道剑气恍若天阙红尘相隔，斩断墨鸦与红莲的危险距离。

  便是这一瞬间，他飞身搂住红莲腰身，退到安全区域。

  “你怎么来了？！”卫庄蹙眉，眼眸中映着明晃晃的怒火冲天，和若有若无的惶恐不安。

  红莲氤氲的眼眸不惧他犀利的目光，凄凄切切，欲语还休中，一丝决然若隐若现。

  怒火滔天，就于那么一瞬间，百炼精钢化成绕指柔。

  他轻叹一声，转而望向白凤和墨鸦。红莲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白凤微微皱起眉头，似有一些恼怒。浅淡消薄的嘴唇轻轻上挑，眸子时而闪闪发亮仿佛装着整个天河，时而深邃如漆，眼神迷醉勾人。

  眼前散开烟幕，随着洁白与漆黑的羽毛交融着落下，白凤和墨鸦消失在原地。

  转而看四周，来了那么多百鸟的人，留下的只有墨鸦和白凤。

  卫庄走至唐七的尸体前停留，凝视了他片刻，转身离去。

  红莲有些难过，她之前虽然嫌弃这老头子的精明算计。她默念了一小会，急忙跟上卫庄的步伐。

  她一等韩王安睡，就立马溜出来了。天大地大，找一个人谈何容易？索性这一处动静不小，她抱着赌一把地心态跑过来看了看，谁知当真遇上了。

  走出暗巷的那一刻，她回眸望了一眼。

  她之前之所以留住白凤，是因为那大概是唯一一阵会愿意为她停留的风，唯一一只愿意为她收起翅膀的鸟儿。

  但是立场不同，观念不同，身份也不同。他们之间所隔的隔阂如同万丈深渊，是无法抹除的。

  凤凰属于无际青空，偶尔会栖息于梧桐树上。红莲盛放在黄泉碧落，偶尔会收敛炙热的火焰，令过路疲惫的鸟儿暂且停息。但一个终究要飞翔，一个终究要怒放。

  二者同道殊途，而这时候，应该分道扬镳了。不要留恋，不要回头。

  凤凰应该追寻属于自己的自由，而她，也有自己要走的路。

  白凤和红莲的生命中有这么一条分叉口，二人分道扬镳。

  名为同道，实则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