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朋友，

17岁，马上要高考了。

特要面儿一小男孩，整个儿一太阳。

太阳光了。

他爸在他两岁的时候工地失事，去了

只剩母子俩人

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挺不容易的

小孩自个儿也争气，一心拿命学.

图个好大学，为他妈

好学生.

六月的艳阳天，暖光向阳

李向阳.

太阳光了.

“高考倒计时36天”

他妈胃病突发，倒在了家里，

胃病有一段日子，有癌化的趋向.

忍着想等孩子高考完再说，可惜没挺过去.抢救无效

向阳跟我说他难过

小孩红了眼，但没哭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以为他空掉了.

灵魂跟着他妈走了，

只剩下一个壳子.

我忍不住恐惧，感觉自己抓不住他了.不由出声叫他，叫他回来，

回人间.

向阳茫然地望向我，带着细微的哭腔，说哥，我没有家了，我怎么办啊.

我知道他无助

我知道他害怕

我都知道.

我想告诉他没关系你还有我，我给你家以后哥疼你，

可我一再迟疑，一再畏惧

我轻轻拥住他.

偏过头去——也只能偏过头去，

吻他耳旁的风.

“有我呢啊，安心休息，备战高考.”

我说.

之后我忙着联系殡葬，坟场，亲戚的酒席，很忙

向阳在忙什么？

我不知道

兴许是在忙高考吧

我虚长他几岁，他从小到大喊我一声哥也以为能从青年到迟暮一直这样喊下去

我真的，真的很爱他.

可我只是他哥

也只能是他哥

我希望多年后我在他身旁，是兄长，是挚友，独独不能是爱人

我不能毁他

“高考倒计时12天”

向阳给我打电话

我当时忙着应酬，陪客户

我抽空回他一句晚点聊

转头满脸灿烂，笑意盈盈

那天晚上我忙到很晚

熬过酒局领导提议去唱K，我笑着大声应和

心里骂了个狗血淋头

到家后我睡得昏天暗地

他妈的狗屁生活，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是正午十二点多

给他回电话，没接.

心头突然蒙上一层霾，有点儿心慌，又觉得自己太敏感

可我要去学校找他.

等到了以后发现他在上课，我透过窗子静静地看

他知道以后笑着说我好怪

因为一个电话神经兮兮.

可我笑不出来.

他一向很乖，他一向很乖

说真的，他撒谎时脸色僵硬.

可小男孩的秘密我轻易无法打探.

他搪塞我说高考压力太大，想给我打电话放松一下

我不信，却无奈被他赶出学校.

走时他随手送我一本书，半新、是鲁迅的《坟》.

我对文学一向没兴趣.

但是向阳送的，我珍视地放在副座上：

回程路上接到了学校的电话

……

阳光开始变得刺眼，我的视线天旋地转，

耳鸣.

心脏抽痛.

向阳自杀了.

此时我的目光触向那本鲁迅，鬼使神差地，我翻开它.

翻开鲁迅第一页，是用红色油性笔写满的，“去死”

我从字隙中看到我的向阳.

用工整的字体，写下“21班，李向阳.”

翻开鲁迅第二页，是一曲倒错的，混乱的童谣_

“小孩没爹，生来戴丧”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我不敢再向后翻.

我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在向我求救

而我却没看到.

我只是无为，我只是无能

接连两场丧事.

殡仪馆都说让我办个年卡

我是真的服，也是真的想死.

警方找我录口供，我说我是他哥.

警察告诉我他身上都是伤，

新伤叠旧伤，浑身没一块好肉.

书本上都是不堪入目的字.

被排挤，被校园暴力.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突然想起那本鲁迅.

我真是混蛋.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老民警叹了口气，说十七八岁的男孩，要面儿不乐愿家人知道，以为自己能抗.

我沉默

我只有沉默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研究一个课题.

我究竟爱不爱他.

结论是不爱

否则我怎么会，怎么会对他腕处的伤，躲闪的眼神视而不见.

我为什么不救他.

抑或是太爱，才不敢伸出手

怕我拽不上来他，怕我们一起下坠.

可我知道

即使只有他一个人先行

我怎么舍得他孤独、

我怎么能独活.

我那么爱你.

end.

《偏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