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年,雁军入关,一夜逼近皇城,凡皇室成员皆“请”入狱中,惟长公主唐糯被御林军护送出宫,在逃亡中不幸跌入山崖,至今未见其人,生死不明。
唐糯是在一个破败的寺庙中醒来的,救她的是寺里的僧人,名为葛覃。
寺庙其实并不破烂,虽然有不少墙瓦是断裂的,但几尊佛像完好,院内也被葛覃打扫的干干净净的。
让唐糯感到荒败的是,这座寺庙除了她,只有葛覃一个僧人。
葛覃告诉唐糯,寺庙被雁军洗劫过。
不少僧人为了躲避雁军,放弃了他们守护的佛门,逃到不如哪里去,只剩下他和几个师兄弟留了下来。
佛祖面前不见血,雁军进入寺庙,烧杀抢掠,砍死了所有人。
而在杀他时许是佛祖显灵,一根烧断的木梁正好砸中了他面前的雁军,其余雁军都被这一幕吓跑了。
寺庙烧的火不大,葛覃救回了半座庙宇,却只能埋葬了他的师兄弟。
葛覃讲这些时脸上没有半点触动,平常人若是经历了这种事,再次提起或多或少还会有所惊恐后怕。
而唐糯只见葛覃眼底清冷,带着些许怜悯又似厌恶的情绪。
唐糯不懂葛覃为何在遭遇这种事后仍不悲不喜,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她归咎于是在佛门呆太久,少了人的七情六欲。
但这并不妨碍她每天去打扰葛覃,她喜闹,耐不住一个人。
于是葛覃扫门前树下叶,她跳进扫好的叶堆中踩出沙沙的响声。
葛覃去撞钟,她跟看爬上九千阶的钟楼抢先在他之前撞上梵钟。
葛覃在香积厨熬青菜白叶粥,她捏起一把盐往里撒。
原本清淡无味的独守日子硬是被唐糯搅得鸡飞狗跳。对此,葛覃也从未恼怒过,他像是感受不到唐糯的打扰。
菩提叶被踩乱了他就重新扫成堆;梵钟被先撞了,他等唐牌没力气了继续撞够一百零八次;煮好的粥咸的唐糯无法下口,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在院内打坐,唐糯凑到他面前,温热的吐息打到他脸上。他刹那间睁开眼,看见一张明媚的笑靥,唐糯说:“小和尚,我发现你长得好精致啊。”
确实,明眸皓齿,朱红丹唇,皮肤不胜白净,比唐糯见过的人都美。
那之后,生活还与往常一般。
唐糯把他拉进落叶堆里,他伸手先护住她的头;唐糯爬台阶撞钟累了,他便把她背下钟楼;唐糯不喜欢青菜白叶的粗茶淡饭,他便为为她做一盘口常欠佳的云片糕。
唐糯以前从没进过寺庙,她不信神佛,甚至在来了之后也从未拜过佛祖。
直到整座寺庙被她逛了个遍,她才决定踏进那间供奉佛像的佛堂。
佛像前点着香火,是早上葛覃刚续上的。
葛覃告诉他,佛前的香火不能断,见到佛祖一定要下跪。
唐糯照做了。
她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佛像前,双手合十,在心里虔诚的诉说着∶
“菩萨,信女前半生从未拜过神佛,如今冒然叼扰,请您见谅。”
“如今天下动荡,信女请愿有三,一愿战乱平定,二愿父母手足无恙,三愿菩萨保佑,”
“此间和尚,年年岁岁,平安顺遂。”
此间只一和尚,葛之覃兮,施于中谷。
唐糯从来没有拜过佛,这是她第一次向佛请愿,请给了天下苍生,父母手足,还请给了相识不过半载的一位清冷僧人。
大殿之下,少女双手合十虔诚地向佛祖诉说着自己的请求。殿外的菩提树叶还在落,葛覃在禅堂打坐。
顷刻间,大风起兮,炊烟消逝,落日没地,古道隐迹。佛祖似是听到了她的诉求,给了回应。
……
唐糯在佛殿角落的木板下发现了两坛酒,是民间有名的桃花酿,或许是哪位馋酒的小僧偷藏在这里的。
自逃亡以来,她还是第一次闻到酒香。
总之,等唐糯再次反应过来时,她手里提着小半壶酒,醉醺醺地来到禅室。
此时天色已晚,月上柳梢,葛覃坐于其中,低低吟诵着手中的经书。
念佛堂被烧毁后,他每日的诵经也一并在禅堂进行。
香烟滚古意,青灯照禅身,明光照禅堂,诵经空佛心。
唐糯看入了迷,还是她那一身酒香夹杂进檀香中被葛覃闻到,他才发现她。
唐糯左手提着桃花酿,右手拉住葛覃的袈裟,一脸醉意,“小和尚,陪我看星星吧! ”
不等葛覃作答,唐糯拉着他上了九千台阶,爬上寺庙最高处的钟楼,他陪她坐在钟楼后面的山林间。
空门晚钟,松间落月,夜间梧桐。
那晚的月色很美,满天繁星平铺在夜空中,向西方无限延伸。
唐糯喝得酩酊醉,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堆自己从前的事。
末了,她问葛覃出家前是干什么的。
葛覃沉默良久,接过她快要见底的酒壶。
月光照进酒壶,衬得酒水发亮。他仰头饮下一口月光。
出家人不饮酒,他今晚破了戒。
葛覃告诉唐糯他出家前曾杀了一个府上三十多号人,因为那府上的家主逼死了他的双亲。
“后来,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是这家寺庙的柱仗收留了我,师父和我说,佛祖渡众生。”
他的故事没有惊心动魄,跌宕起伏,寥寥数语便揭过了半生。
唐糯听完后别过身来面对着他,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葛覃,突然俯身上前,在他耳边说到∶
“可怜的小和尚,以后让我来渡你可好?”
葛覃向来清冷的情绪动了三分,他心里像收容了一场野风,无法平息。
随后,唐糯瘫进他的胸膛。葛覃愣了两下,想环住身上人的手终究还是没有落下。
他双目紧闭,不看这红尘淤泥;他细汗微沁,不只怕虎或逃离。
出家人不入红尘。
……
唐糯是被后半夜的风吹醒的,她躺在钟楼吊挂的梵钟旁。
身上虽披着一件余温尚存的袈裟,却挡不住雨夜刺骨的寒风。她坐起来,酒已经醒了大半。
面前是背对着他,脱去袈裟,敲着木鱼的葛覃。
空山新林,古老锈绿的铜钟沉寂;
斜风细雨,他双目紧闭敲着木鱼。
唐糯靠近,听见他嘴里呢喃着∶“师父,弟子皈依佛,皈依佛。”
佛教他爱众生,所以他不能爱一人。
唐糯听懂他话中的意思,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葛覃,佛不要你皈依,佛要你欢喜。”
敲着木鱼的手停了下来,却依然背对着唐糯。
“我皈依佛门,没了世俗的七情六欲,自不需欢喜。”
雨声渐渐变小,冲刷走了满地尘埃。
唐糯被冻的发僵,最后是被葛覃背下钟楼的。九千价台阶,他背着她一步步走过。
唐糯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背她下九千阶了。
御林军在前两天找到她,她早该走了,却还是想来试探一番他的心意。如今无果,便该离开了。
第二天卯时,葛覃一如往常踏上钟楼,敲响一百零八响梵钟。
他抬眸望向楼下,依稀可以看见唐糯着一袭红衣翩若惊鸿,站在离梵钟最近的一块空地上,伴着钟声,挥动舞袖,摇曳生姿。
钟声在天地间回荡,他瞻四方,举目只有她。
九千台阶让,爱与道同歌。
一百零八响钟声响完,唐糯走到他面前“小和尚,我要走了,你会挽留我吗?”
葛覃转身,只留下一句“请便”。
唐糯像是早就知道答案,苦笑作罢“那,有缘再会。”她心里发冷,不是息心去妄想,都缘无事可商量。
可她不知道,葛覃转身后一滴清泪划过脸庞。
猩红的眼眶予了爱人。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钟楼,楼下,两名御林军整装待发等着他们的公主。
唐糯没什么要带走的,反而为葛覃留下了一盘亲手做的云片糕,在斋堂散发着糯米的香气。
葛覃没有去送别她,他独自去了佛堂,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声音虔诚∶
“弟子自知自己已动了凡心,但佛祖,求您,保佑唐糯”
“一生平安”
唐糯走后半个时辰,十几名雁军追了过来,葛覃挖出了他曾经为父母报仇的剑。
寺院的菩提树叶落了一地,出家人不杀生,他又一次破了戒。
和尚的爱懦弱又伟大,他浑身是血,为她护住离去的路。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
镇守南疆的将士最后平定了这场战乱,一年后,各地重建,那间寺庙又变得人来人往,香客不断。
寺里的小僧清扫着门前菩提叶,钟楼的梵钟日日一百零八响。
后来,古灯长明,松柏常青,她跪在佛前,诵着半世清明。
人常言,“有一二,无三四”。那年佛殿下少女的祷告,佛祖只闻一二,未见其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