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爱妈妈吗?”
“你爱妈妈的话 就帮妈妈杀了他吧。”
我的母亲说这些话时,脸上还纵着三道指印。她的伤总是不间断,连带着落在我额头上的那个吻都有些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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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没说具体是谁,但我知道,父亲酗酒家暴,不失为最好的理由。
我爱她,我爱我的母亲。所以我问:“美工刀吗?”
“太小,指纹不好处理。”她很冷静。
“那就匕首吧。”
“好。”
我进了卧室。晚上,谩骂声如约而至,还有酒瓶摔碎的声音。
我套上橡胶手套,静静转动门把手,打开房门。
“昏了?”
“嗯。”
我看向母亲:“我来吧,你去收拾收拾,等会报警。”
父亲的额头上留下一抹红。我面不改色将匕首一刀捅进父亲的心脏,刀片上一摊血,反射出母亲的身影。
——警笛长鸣
“该说什么,你知道吧。”母亲看着我。
“知道。”我脱下手套将它扔进垃圾桶,进了卧室,又拔下笔盖,专心解数学题。
敲门声响起时,我刚来得及写下一个解字。
“你好,跟我们走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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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一片沉默的黑。据说人眼球的适应能力很强,习惯了黑夜,开灯也有一短瞬间的不适应。审讯员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或许只是我的联想,毕竟我没有正眼去瞧他。
“2022年12月16号夜晚 22:57,你的母亲,也就是柯雅女士报警声称丈夫酗酒成疾,无故自杀。”
“是。”
“据调查,你们高二放学时间为九点,你到家大约在九点半。”
我点头。
“你回家后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能具体描述一下吗?”
“九点半我到家,父亲也刚解决完应酬,在沙发上醒酒,母亲正在洗衣服。”
“——我听见父亲和母亲突然开始争执,具体在争执什么我不知道但双方都很生气。”
审讯员脸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是耐心听我讲完。
“十点左右一声巨响,我出去后看见父亲一个人跌坐在地上,手上握着匕首。我叫了救护车,抢救无果,最后报了警。”
“你父亲家暴。”审讯员肯定的说了一句。
“是。”
“之前为什么没想过报警处理?”
“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所以,你杀了他。”
……
“警员也不能信口雌黄。”
交谈中一人进来俯身在他身边说了些什么,审讯员怜悯地看了我一眼。
他再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支录音笔,红色的。我见过,在我妈办公桌上。
激将法,也许是,也许不是。按钮被按下,断断续续的对话声进入我的耳中。
“证据处理好没有?”
是我的声音。
“好了。”
“那我进卧室写题了。”
——“隔壁审讯室,从你的母亲衣服里翻出来的。”
主谋是要判死刑的。
“我是主谋。”我承认说。
撕心裂肺的哭吼蓦地传来,那声音真是再熟悉不过,每个夜晚都伴着我的睡眠。
“别动我女儿!都是我干的,你们别动她——”
宙讯员嫌太吵,去关了门,对我说:“你卧室里翻出一道数学题。
“函数解析式。”我应他。
“那把匕首上是你的指纹,没有你爸的。”
“我知道。”
“你想通过这个告诉我们什么?”
“告诉你们——我妈说什么话,都别信她。”
我咧开嘴,露出一个空荡的笑:“一个母亲可以为了子女做什么,你是知道的。”
铐链被解开的声音同时伴着审讯员的声音:“你可一点都不像个高二的学生。”
嗯。我没说话,却在心里应了。他领着我出了审讯室,我看着隔壁禁闭的铁门,无由头说了句:“曾经是。”
“什么?”
“我曾经也是,或者说也算。”
“算什么?”
“学生。”
审讯员笑了笑。
我被关进看守所,还透了些阳光进来,比预料中的好。
我看着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发呆。印象里母亲是很要强的女子,可那毕竟是印象里了。她问我怕吗,我说不怕,我恨父亲。她笑了,拍拍我的头。
“我会保你。”
未成年判得轻些,再加上父亲家暴赌博在先,笼统下来不过十四五年,出来也还剩时间挥霍。
外面大概还在审,不过也快了。
很快程序定下来,我就要进监狱了。
协警看我无趣,给了我纸笔,让我在上面写写画画。还算个不错的打发时间的办法,我依着记忆把那道未解完的数学题做完了,我理科成绩不好,算装装样子了。
递出去的时候协警看我目光里多有惊叹,大概以为我是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嗯……浮生梦一场,睡觉再说。
我是被开铁门的声音吵醒的。拘留所里就这点不好,干点什么事都能抖出巨大声响来,睡不安分。当然没这事我照样睡不好觉。
进来的是当天那个宙讯员,旁边还站着另一个警察,我没见过。
“你可以出去了。”
“为什么?”
“出去还问为什么,暴露了。”他嗤笑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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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放了,母亲进了我的看守所,警员安排了我们两人最后一次会面。有摄像头,话也不好说太多。
“为什么?”
母亲坐在我对面,仍是那般柔柔地笑,“我说了我会保你。”
“你保我又如何,出去一样的境遇。”
自以为是,自不量力,故作深情。我最讨厌这种人。
可我还是哭了,母亲的要强又好像不再只存于印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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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是主谋,我是从犯,判还是得判,只是从轻处理。那录音笔我塞进去的,再明了不过的事,至于指纹,一样的套路。
父亲家暴赌博,不过给我们俩的罪名套了个情有可原的壳子,就好像他人已死往事就不必再过问。不过也好,毕竟人总该是死了。之前几日吵的我真是不舒心,父亲偏又铁了心不让我住宿,名正言顺说怕扰了我学习,说得像那些尖锐嘶吼不会进入我耳朵一般。
而我妈,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我想了一下,大概是从她提议说杀父亲的时候,或者更早——总之那事我们谋划了许久,如今看来不过是梦幻泡影一戳即破。不过我不后悔,想来她也是。
宙讯员告诉我那把匕首被当做证物存在警局了,他问我要不要,我觉得讽刺,要了做什么,是用来想起那不堪的往事?还是用来了结自己?
我被判了四年,母亲八年。我去看了她,她微笑着,不说话。
她没熬到出来的那天。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去探望母亲坟墓的时候上面已经落满了灰,当初她一身孤勇嫁与父亲,如今又一身孤勇盛了罪责。
晚秋到处飘着花,我随意取了朵,杂在她碑前。
我说:“你别怪我没给你买花,我刚出来身无分文,没钱买。”
我说:“落花也好,春秋冬夏,起码走了一循。”
我说:“你当时对我说的那些话我听到了,你以为我睡着了我没听到,但其实我自始至终都是醒着的。”
我刚上高中的时候,父亲的败坏初露端倪,母亲那时候想过离婚,可是顾到我,怕给不了我一个更完整的家庭,怕害了高中,也就害了一生。
如今好说歹说还救下了几年,虽然代价是她的命。
我说:这剧情好土,你跟那些狗血剧里的主角他妈一样,总这么自以为是。
风喧嚣起来,把我扑的泪流满面。
我说:“我想你了。”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