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裹着寒气,斜斜打在谭公馆的窗棂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痕。沐婉卿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鬓边的珍珠耳坠,眸底沉凝着化不开的雾色。
白日里那伙歹徒的对话,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她的记忆里。
“……东西到手,送去同和当铺……”
“……当家的吩咐了,这事绝不能漏半点风声,否则咱们都得掉脑袋……”
同和当铺。
这四个字在她心头反复碾过,与先前谭玹霖查到的线索隐隐重合。那些流窜在租界的亡命徒,行事狠辣却又带着几分章法,不似寻常匪类。若真与当铺有关,那背后牵扯的,恐怕就不只是几桩绑架案那么简单了。
她正思忖着,门帘被轻轻挑起,顾予安端着一碗姜汤走了进来,水汽氤氲着,暖了一室的凉
顾予安夜里风大,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顾予安还在想那些歹徒的事?
沐婉卿抬眸,接过姜汤,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指尖的凉意
沐婉卿予安,你说,这世上的当铺,真的只是做些典当生意吗?
沐婉卿我总觉得,那些人的话里有话,同和当铺……恐怕藏着不少秘密。
顾予安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光微凛
顾予安上海滩的水深,不是我们能看透的。当铺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本就是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顾予安你放心,小叔叔心里有数,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的。
沐婉卿点了点头,却还是放心不下。她知道谭玹霖如今的处境有多难,租界里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同一时刻,淞沪督军府的会议室里,气氛却剑拔弩张得像是要燃起来。
煤油灯的光晕跳动着,映在徐伯钧紧绷的脸上,他指尖的烟卷燃了半截,烟灰簌簌落在锃亮的皮鞋上,却浑然不觉。听到谭玹霖提议要彻查上海城所有当铺时,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徐伯钧不可!谭司令,此举万万不可!
谭玹霖为何不可?
谭玹霖如今租界内人心惶惶,歹徒横行,若不彻查源头,如何给百姓一个交代?
徐伯钧谭司令有所不知,上海的当铺何止百家,牵连的商户更是不计其数。如此大动干戈,怕是会引起商界震荡,到时候局面更难收拾啊!
谭玹霖徐督军此言差矣。民为邦本,如今百姓怨声载道,若不查明真相,平息民愤,才是真正的祸事
徐伯钧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
他知道,这一步,是真的躲不过去了。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租界。
第二天一早,租界的街头便聚满了人。黑压压的人群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上面写着“严惩歹徒,还我安宁”“滚出上海,莫要作乱”的字样,震天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疼。
谭玹霖带着亲兵赶到时,正撞见几个激动的百姓冲上前,想要撕扯他的军装。亲兵们连忙上前阻拦,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谭玹霖各位乡亲,听我说!
谭玹霖此事绝非我谭家军所为,我已经下令彻查所有当铺,定会查明真相,给大家一个交代!
然而,他的解释却像是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澜。人群中的叫骂声更甚,还有人朝他扔来烂菜叶和鸡蛋,狼狈不堪。
徐伯钧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他挤开人群,走上前,假意安抚了几句百姓,随后转过身,看向谭玹霖,语气“恳切”得近乎虚伪
徐伯钧谭司令,事到如今,多说无益。依我看,唯有解散谭家军,以平息民怨,这才是万全之策啊。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谭玹霖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酝酿着风暴的深海。他死死盯着徐伯钧,一字一句道:“
谭玹霖徐伯钧,你休想!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时,同和当铺的后院,却是一片火光冲天。
闵大成披着一件黑斗篷,正指挥着手下将一箱箱的账本和信件往火里扔。火焰舔舐着纸张,发出“噼啪”的声响,映得他脸上的神情狰狞而慌乱。
就在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划破夜空:“闵大成,你好大的胆子!”
闵大成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只见后院的门口,谭四一身黑衣,负手而立,身后跟着数十名持枪的亲兵,将整个后院围得水泄不通。月光洒在谭四的脸上,映出他那双寒潭般的眸子,带着凛冽的杀意。
谭四我等你好久了,从谭司令决定彻查当铺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这条老狐狸,定会来毁尸灭迹。
话音未落,谭四猛地抬手。
谭四拿下
闵大成趴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浑身都在颤抖。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栽了。 火光依旧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而这场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