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南央在一边挨着裴东来打一边学习大理寺事务的同时,也跟随他和裴东来探查了不少案子,不只是京都之中的,还有庆国各地方的一些相对棘手的案子。
眼见着她一天天地成长,宋潭安排她做了大理寺评事。
评事掌出使推按,参议疑狱。其实日常的事务与宋南央平时做的大同小异。
她平日里就住在大理寺内,由于身为女儿身,她拥有一间单间房。离办公的地方也不远。
每每深夜时宋南央盯着案前一摞摞各地方送过来的案件文书,都感觉到深深地疲惫。
由于鉴察院的存在,承担了一部分本应由大理寺主掌的事物,所以现在大理寺内的人手并不多。但近年来庆帝似乎有逐步加强大理寺权力的倾向,事务开始变得繁重起来,故大理寺最近也在不断纳入人才,但进度缓慢,每个人还是很忙。
这日宋南央难得休沐,李承泽便邀约她到一石居一叙。
临出发前,宋潭却将她叫到了他的屋内。
这日休沐,她难得换上了一身女孩子的打扮,宋潭瞧着这个他最得意的学生,神色不自觉地缓和了几分。

宋潭见过二皇子了?
宋南央…是。
宋潭闻言从案前起身,走到宋南央面前看着她,语气难得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与之前教导她时的严苛和不苟言笑的形象甚是不符。
宋潭与皇子交往,我想道理你也明白,我就不多说了。
宋潭要小心。
宋南央闻言思索些许,点了点头。
说实话,皇子的城府哪有不深的,这点宋南央很清楚。
但每每想起那个少年赤脚蹲在坐席上,手握书卷嘴里衔着葡萄,俊俏的眉眼透露出猫一样的慵懒和小狡黠。这些不属于她印象中的皇子形象的特征在他身上映现的时候,她总是觉得他身上其实颇有反叛者的气质,是反叛这个时代的一种可能。
她总是有种无从言说的直觉,李承泽是真心与她一见如故。
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她走出了宋潭的书房,却迎面撞见手拿一摞文书的裴东来。
裴东来似是就是冲着她来的一般,浅色的眼眸盯着她,透着一如既往的不苟言笑,然后把那一摞文书不轻不重地放到她手上,宋南央堪堪接过。
裴东来这些是今日要送往鉴察院的文书,你顺路,正好带过去吧。
宋南央闻言略有惊讶,立刻抬眼望向裴东来。
宋南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
她今日未着官服,换了一身出行的衣服,能看出她要出门并不意外,但是他怎么知道她会路过鉴察院的?
宋南央眉头一蹩盯着面前的青年,发觉了他今日不同于以往的异常表现,他的手还是背在身后,眼神却有轻微的闪躲,望着她又像是欲言又止。
裴东来你桌案上放着来自二皇子府的信封…我今晨去收你的文书的时候偶然瞥见。
由于近期大量工作的涌入,刚刚上任的宋南央又不及其他官员早已熟悉这些事宜,于是光荣地成为了文书上交困难户,ddl 战士。裴东来也理解她的难处,毕竟每个人都有个适应的过程,何况她还是个尚未行及笄礼的小姑娘。所以有时裴东来头天晚上没有收到她的文书,便第二天清晨自己去她的位置上收。
早知道她应该把那封信带回房间的,信她倒是读完了,但她读完就随手放在桌案上了,谁叫她昨晚走得晚人又困,便忘在脑后了。
还没等宋南央回过神来,裴东来却突然整个人凑近,视野里只充斥着的,是他近在咫尺的厚实的肩。
裴东来的脸绕到她的侧面,唇靠近她的耳畔却留下合适的距离,音量刻意控制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
裴东来二皇子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
裴东来不要相信他。

言毕,裴东来慢慢拉开与她的距离。宋南央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眸,此刻他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正经严肃,还透着一丝担忧。
裴东来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后,手扶着腰间的佩刀转身离去。
宋南央留在原地呆了一会儿,心情复杂。
目前的情势下,太子与二皇子针锋相对。虽然自己只是单纯地视李承泽为好友,但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想。一旦牵扯到权势与利益,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她从未听说过宋潭或者裴东来与两个皇子中的任何一个人有结交,反而听闻过大理寺卿与少卿一直保持中立,从不与他们中任何一人结交过密。
但往往这种没有立场的立场是最危险的。
唉,越想越头疼了。
宋南央甩了甩脑袋,不让自己再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经托着文书走到了鉴察院门前。
宋南央之前来过一次,那次也是被裴东来差遣来送文书。
她向门口的官员出示了大理寺的腰牌,托着文书走进门。
王启年见到她便瞬间从侧卧的席上弹起,小步跑来拱手迎接宋南央。
王启年小宋大人,今日怎么是您来送啊?
王启年一边说着一边接过宋南央手中的文书。
宋南央今日正好出门,顺路就送过来了。
宋南央微笑。
宋南央那不多叨扰,我就先走了。
王启年小宋大人慢走。
距离与李承泽约定的时辰还早,她悠闲地向着鉴察院门口缓慢踱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走近大门,却发现门旁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面上已经满是灰尘。
上一次来的时候过于着急,没注意到这里居然还立着一块石碑。
好奇心驱使,她走近,伸手拂去了上面一层厚厚的灰。
一排排斑驳的文字出现在她的眼前。
“我希望庆国之法,为生民而立;不因高贵容忍,不因贫穷剥夺;无不白之冤,无强加之罪,遵法如仗剑,破魍魉迷崇,不求神明。我希望庆国之民,有真理可循,知礼义,守仁心;不以钱财论成败,不因权势而屈从。同情弱小,痛恨不平;危难时坚心智,无人处常自省。我希望这世间,再无压迫束缚,凡生于世,都能有活着的权力,有自由的权利,亦有幸福的权力。愿终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在无贵贱之分,守护生命,追求光明……生而平等,人人如龙。”
“叶轻眉”

当指尖抚过最后那三个字时,道不清楚的复杂而猛烈情绪在心中骤然升起,带着身体的微微颤抖。
许是那激昂铿锵的文字,带有太多的反抗这个时代的色彩。她在这封建时代下被蚕食已久的属于那个和平安定时代的自由平等的思想又在她的脑海里获得了新生。
反应过来时,当她将目光暂时抽离开那些文字,才发现她不自觉地落泪了。
这个世界施予反叛者的桎梏太多太多了,森严的礼教、权力的争夺……无形之中无数的因素在不断地剜去、削平他们的逆鳞。
却还有人坚守着自己内心的原则,去坚韧地走上一条几乎没有结果的、布满荆棘残垣的道路。
叶轻眉也是穿越者,她还将自由平等的思想带给了这个封建王朝。
这是何等的才能与奇迹。
敬佩与惊喜之情自宋南央心底油然而生。
兴许她还在这京都城中,定要多打听一下关于她的事情。
宋南央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便再度看了一眼那块石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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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泽哭过了?
李承泽见到宋南央第一眼,便察觉到她微微泛红的眼角和还余着一点泪水因而发亮的眼睛,心里一诧,便立刻发问。
他眼神儿这么好使的吗?宋南央心想。
宋南央觉得自己红过的眼睛可能还很明显,一边走到李承泽对面的坐席前落座,一遍又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
李承泽的目光一直都没有从她泛红的眼角移开,眉头轻轻地蹩着。但随后看着少女已经恢复如常的神色,他便不想让气氛凝重下去,放下书本单手托腮,神色有所舒缓。
李承泽遇见你一来你一直是笑着的,今日所遇何事?竟让你落泪。
宋南央没事,就是遇到了一件挺有感触的事情。
宋南央殿下,你知道叶轻眉吗?
李承泽闻言,正要去拿起面前茶杯的手一顿,神色一沉。
他抬眼看着面前的女孩,眼神透露出一丝锐利,见对方仍是一脸单纯地询问的懵懂样子,迅速收起了刚才窥探的神色。
他一挥衣袖手扶着桌案,身体向宋南央凑近,向她勾了勾手,神色认真地示意她凑近。
宋南央见到他严肃的神情,微微前倾上身去听他的话。
李承泽她的名字是个禁忌,以后万不可于他人身边提起。
李承泽我只知道她已然西去,具体的事情我也一概不知,但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
宋南央闻言若有所思地摆正身体,震惊与失望哀伤的同时,不自觉地开始梳理自己的想法。
成为禁忌倒是情有可原,那样一位奇女子公然在这个时代宣传自由平等的思想,必然会对统治阶级的利益造成威胁。
但为什么鉴察院门口的那块石碑敢这么明晃晃地立着她的这些在他们看来“大逆不道”的话呢?
想着想着,一丝异样的触感让她回过神来。李承泽正在用筷子背轻敲着她的胳膊。
李承泽想什么呢?快吃饭。
宋南央这才发现菜已经上了好几盘了,见她拿起筷子,李承泽便开始吃了起来。
看着面前的少年实在是说不上优雅的吃相,她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后不自觉地勾起了微笑。
宋南央过两日我要跟着裴东来去一趟洛州,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吗?我带给你
少年闻言立即抬眼望向宋南央,嘴里还叼着半截没吃进嘴的菜叶子。
宋南央对上少年发亮的眼睛,笑着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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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萍萍她看了那块石碑?
影子是。
陈萍萍的眼神没有离开那些花,专心致志地看着水流从手中的壶中潺潺流出,落在花周围的土壤上,只一会儿便被尽数吸收到更深层的土壤中。
陈萍萍什么反应?
影子她…落泪了。
拿着浇花的水壶的手略微一顿,随后又恢复如常。他的眼神有所闪动。
陈萍萍…继续盯着吧。
影子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