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伯母拉着白椋坐回沙发上，聊起他们高中那些时候，记忆慢慢随伯母的话转回高中，白椋也渐渐回忆起李映江在运动会上拿了长跑第一来和她炫耀的场面。

也许是时经太久，白椋不太记得当时他的具体表情，只记得她当时也在准备短跑来着，听到有人唤她，回头便见他神气地晃悠着他的号码牌：

“哟，要不要把冠军的号码牌拿着沾点喜气？”

17岁的李映江站在塑料草坪上，全身的朝气都被阳光唤醒，就那样突然闯入她的视线。

“谢谢，不用了，你去休息吧。”

莫名地，刚才准备时的紧张与焦虑被他带来的阳光驱散，她怔怔看着他，垂眼绑好鞋带。

一旁的人并没有更多语言和动作，像在等她系完鞋带。

白椋站起来，侧头又看他。李映江眼神中的高光并未减淡，此刻并未与白椋的目光交汇，而是依旧停留在白椋刚季好鞋带的鞋子上。

女子短跑点名已经开始，白椋等不了他接下来的动作了，也觉得没什么说话的必要，转头走向点名处。

没走几步，发觉脚上附着的感觉突然放松，低头发现鞋带又开了，白椋愣了一下，担心跑步的时候鞋带会不会又散开。

“系鞋带都不会系，你怎么搞的？”

李映江的声音从背后想起，白椋回头的同时，余光似乎看到李映江快速收回的一只脚。然后正对上李映江取笑的眼神。

白椋没多想：“可能鞋带用的时间长了，我系个死疙瘩好了……”

话音未落，高她半个头的李映江突然在她面前俯身，她随他的动作也目光下移。

“啧，系鞋带都系不好，还不是得冠军帮你。”

他的语气中透露着不耐烦和嘲笑，眼神与动作却轻似点水，注意力都投入到面前白椋的鞋子上。

李映江半蹲式单膝跪地，骨节分明的手快速缠绕鞋带，睫毛与发丝懒懒地耷拉着，随着他眼眸的隐隐移动，白椋瞬间屏住了气。

脚上的束缚感不轻不重地附在她脚上，随即对上李映江抬起的眼眸：

“好了，笨蛋。”

李映江依旧蹲着看她，发出一声嗤笑，嘴角毫不掩饰地上扬。

“嗯……谢谢。”

因为阳光毫不吝啬全球撒向少年，连少年的眼睛里都被灌满了明媚，似乎只要是经过他眼里的东西，都会镀上一层薄薄的滤镜。

那时，白椋看到他眼里小小的她。她也被带上了一层暖洋洋的滤镜，让人觉得入了他的眸子，镀上那滤镜，就不再想出来。

她看清他眼里的她，突然想起，自己眼里的他，是什么样子？

自己的脸好像被阳光晒得有点发烫，虚虚晃晃很不真实，耳边再次想起的点名声将她拉回现实。

“点名了，笨蛋。”

李映江重新站起来，马上又变回俯视她，骄傲得好像刚才低下头颅的不是他。

“我知道……那我走了。”

白椋马上反应过来，突然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转身之后头也不敢回得跑向点名处。

“噗……”

现在点名处登记完，发现李映江莫名其妙又跟上来，白椋心想难道又想抓个机会嘲笑她……

但距离比赛也没多长时间了，比赛之前他应该不会来了，白椋调整好状态，深吸口气，俯身准备，目光紧锁面前拉起红线的终点。

突然，李映江又出现在她身边，像是故意打扰她，麻利地把号码牌塞进她手里，没等她问，他又嘲笑：

“系鞋带都不会，还是把冠军的号码牌拿着沾运气吧！”

白椋来不及反驳，眼见发令员举起了旗子，没再说话，无奈将号码牌攥在左手，目光继续紧锁终点。

随着发号员枪声响起，紧绷的神经在一瞬间悦动起来，接着就是耳边渐远的对手的脚步声和快速放大的终点。

以白椋自己的余光来看，是她拿了第一。

白椋弯腰大口喘着气，手里的号码牌还忘记放下。

“哈，看我怎么说的？”

李映江又出现在她面前，站在阳光里依旧神气得像个小孩子。

“拿着冠军的号码牌，”

李映江把一瓶水轻磕在她脑门，阳光贯彻进他的笑容。

“就能跑第一的吧？”

记忆停滞在这一刻，白椋不记得自己怎样回答他了，也好像没回答，总之，觉得心里似乎在冒泡泡。

“哎？臭小子，高二运动会拿了第一怎么没和我说过？”

伯母埋冤地看李映江一眼，却藏不住眼中的欢喜。

白椋只和伯母简单概括了下这事儿，对于李映江当时趾高气扬的样子没有提，也许是对于两人关系的心虚，也是怕说多了以后对不起伯母。

她以为李映江会隐隐接收到她“收敛”的讯号，没想到李映江不轻不重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干嘛那么炫耀，又不是专门为班级争光去的……”

随即微垂头，若无其事继续拨手里的龙眼。

白椋微怔，又奇怪她居然秒懂他的言外之意。

不是争给班级的，父母都不知道，就是带私心的，专门争给某个人的……

因为要在父母面前表现他俩关系的真实性吧，还反应挺快的呢。

白椋轻移视线，假装没听懂，去看他手里的龙眼肉。

李父母怎么可能没听出来，此刻笑容更甚，不输看到孙儿降临的喜悦。

白椋脸上一窘，下意识想求助李映江，抬头马上对上李映江悠悠的眼神看着她。

咦，还不如埋头喝水。

白椋暗暗地深吸一口气，抿抿唇，她的脸正对了些李映江，只让李映江看见她脸上轻轻浮现的囧字。

李映江见状，垂头嗤笑一声，嘴角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被她的表情逗笑，也许都有。

啧，这幸灾乐祸的表情，咋那么眼熟。

不料下一秒他伸过手来，将握住的手指轻覆她的手心，随即一股清凉润滑的触感在她掌心划开，李映江快速收回手，露出她掌心的五六个湿润的龙眼肉。

她不动神色嚼龙眼，快速将六个龙眼咽下肚。

伯父伯母与白椋问长问短，白椋也不再看李映江，边细细地嚼龙眼边和伯父母唠长唠短，聊得热火朝天，直到注意到李映江似乎看了好几遍手表，才意识到时间好像不早了。

“十点了，您二老缓缓吧，省得晚上兴奋得睡不着。”

李映江起身将外套搭在肩上，站在客厅旁看着白椋点点头，唤她过去。

白椋也想起时间确实不早了，起身与伯父伯母道别，伯母拉着白椋的手一路嘱咐，送到电梯口才罢。

“呼……”

白椋坐上副驾驶，这一叹，叹心事重重，叹心里爱的沉重，也叹……吃了快二十个李映江递来的龙眼的饱腹感。

“拿来那么多话，以后又不是不见了。”

李映江手扶方向盘，眼睛被碎发埋进阴影，看不到神色。

“我……有点高兴，聊着聊着就忘时间了……”

说完这话，白椋又想起伯母握着她的手时来自手心的温暖，传往她的内心。不知不觉嘴角微扬。

李映江瞥眼她，将两边窗户摇下一条缝，温婉的晚风钻进车内，增添了黑夜带来的惬意。

他看眼前方的红灯，垂眸看白椋。白椋一只手撑在车窗边支着脸，窗外五彩变幻的霓虹灯给她的脸染上种种别样的气息，与高中时沉默平淡的性格相似又相反。

“哎。”

白椋张张嘴，目光依旧流连窗外。

“嗯？”

李映江彻底将脸侧过来，让她以为他刚才才看她。

“嗯？绿灯了，走啊。”

白椋见他不动，回过头提醒，撞上他意味不明的眼。

“嗯。”

李映江别过头，才察觉红灯转绿，慢慢悠悠开动车子，还未回过神说的“嗯”听起来像“哼”，他自己却未察觉。

白椋一愣，听他语气以为他生气了，又想不出他为什么莫名其妙生气，想起刚才和伯父伯母说起的话题，借题发挥想缓和气氛。

其实气氛也不算差，更多的是夜色带给人的归属感与宁静惬意，说不说话都没有影响，所以，就是回过神了想说说话而已。

“怎么，冠军也要被人提醒啊？”

白椋学他曾经的语气，想起他刚才专注拨龙眼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以为他没听，此刻再提也没什么烦琐。

“嗯？呵……对啊，你提醒我通过。”

李映江看眼白椋，听出她话里的笑意。将心中一处念想偷偷藏入话中。

白椋笑到一半，发觉他后半句话奇奇怪怪的，也没多想，点点头就继续看星星了。

在她看不见的视野里，李映江垂下眸，轻轻扫她在光与夜中晃动的身躯，扯出一个嘴角。

你提醒我通过。

你提醒我的时候我就通过。

你提醒我你已不在意曾经的过往，提醒我可以重新去爱你的时候，我就通过那处触痛，通往你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