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作品  护短腹黑     

周年

繁花似锦流年长

第七十五章 周年

回到江州以后的日子,过得出奇的快。

以堇甚至来不及细想,转眼就到了四月。院子里的桂树已经枝繁叶茂,满树浓绿,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墙角的菜地里青菜已经收了一茬,周嬷嬷又撒了新籽,嫩苗正噌噌地往上蹿。春晴学会了一个新词"跑",整天在院子里跌跌撞撞地来回跑,周嬷嬷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她却在前面笑得像只撒欢的小狗。

医馆和药铺照常开着。阿桂如今已经能独立看诊了,邻县都有病人慕名而来。杏儿管着药铺,账目清清楚楚,从不出差错。小满和冬至也越来越有模样了,站在药柜后面抓药的时候有板有眼的,像个正经的大夫。

以堇隔天去一次医馆,大多时候在家看孩子、整理父亲留下的零零碎碎的东西。父亲的手稿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只还剩一小摞零散的纸片,上面记着些杂记和随笔,有的只有一两句话,有的只是一些药材名和产地。她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抄录,像是在拼一幅巨大的拼图,虽然琐碎,却每一片都珍贵。

这一日,她正在书房里抄录,忽然翻到一张纸。

纸很旧了,边缘已经泛黄发脆,稍微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迹比父亲平日的字潦草些,墨色也淡,像是仓促间写下的。以堇小心翼翼地把它摊平,凑近了看,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元圣五年冬,雪夜。去岁此时,淑娘有孕。今岁此时,云儿已满三月。临窗看雪,念及妻女,心生温暖。虽北地苦寒,然心中有火,不觉冷。待明年春归,当携妻女赏花。凌峰记。"

以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握着那张纸,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能触碰到那个雪夜——父亲一个人坐在北疆的军帐里,外面风雪呼啸,他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和女儿,在灯下写下这几行字。他的笔迹那么潦草,大概是怕被旁人看见这些柔软的心思;可又那么认真,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是要把心里的暖意都烙进纸里。

"父亲……"她喃喃道。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才三个多月大,什么都不记得。可父亲记得。在那个北地苦寒的冬夜里,他把怀抱的温暖藏进这几行字里,藏了二十多年,终于等到她来发现。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收好,夹进她正在抄录的那本册子里,又按了按,确保它不会掉出来。然后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窗外阳光正好,春晴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蝴蝶落在桂树的叶子上,她就踮着脚伸手去够,够不着,急得回头喊:"娘!娘!"

以堇擦了擦眼角,起身走了出去,帮女儿去够那只蝴蝶。

四月十八,是以堇和言初成亲两周年的日子。

以堇自己差点忘了。还是周嬷嬷一大早起来煮了红鸡蛋,她才想起来。周嬷嬷笑呵呵的,说两年了,日子过得可真快。以堇想了想,也觉得快。两年前的今天,她还坐在花轿里,心咚咚跳得像擂鼓,盖头下面什么都看不见,只听得见外面的锣鼓声和笑声。

如今,花轿已经成了回忆,身边躺着的是熟睡的丈夫和女儿,窗外是满院春色。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言初也记得这个日子。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回来时手里拎着一条鱼、一坛酒,还有一包桂花糕。李记的桂花糕,城东那家,要特意去买。

"就这些?"以堇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故意问。

言初笑了:"晚饭后还有。"

以堇挑了挑眉,没再追问。

晚饭吃得比平日里丰盛些。周嬷嬷炖了鱼汤,炒了几个小菜,还蒸了一碗蛋羹给春晴。春晴坐在她的小凳子上,拿勺子挖蛋羹吃,挖得满桌子都是。

吃完饭,周嬷嬷把春晴带走了,说今晚跟她睡,让姑娘和公子好好过个二人世界。

言初牵着以堇的手,出了院门。

四月的夜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柔柔的,带着栀子花的香气。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几盏路灯在巷口亮着昏黄的光。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地走,谁也没有说话。

言初带着她穿过了几条街,在一座小院前停下。以堇抬头一看,是那座新院子——去年秋天买下的,原本打算等春晴大些再搬过来的那座。

言初推开院门,以堇走进去,愣住了。

院子里和上次来时大不一样。桂树更茂盛了,树下摆了一张石桌、两只石凳。墙根下新栽了一排月季,粉的红的开了一簇簇。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灯光暖融融地照着青砖地。最让她惊讶的是正屋的窗棂上,贴了一对剪纸——是两只鸳鸯,并头游在水里,栩栩如生。

"你……你什么时候弄的这些?"以堇转过头看着言初。

言初笑了笑:"这些日子慢慢弄的。想着两周年了,总该给你备点什么。"

以堇眼眶有些发热,走进屋里。屋里的家具已经摆好了,都是新打的,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放着一坛酒和两只小杯子。墙角立着一面新书架,还是空的,像是专门等着她来摆她的那些书。窗台上放着一只小小的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一枝带露的栀子花,显然是今天才摘的。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言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言初走过来,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以堇展开一看,是地契。上面写着这座院子的主人,是她。

"给我的?"她抬起眼看他。

"嗯。"言初说,"两周年了。往后,你想搬来住就搬来住,想留着就留着。都随你。"

以堇攥着那张地契,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抱住了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言初轻轻揽住她,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

"哭什么?"他笑了。

以堇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哭。"

言初也不拆穿她,只是抱着她,站在那座空荡荡的新屋里。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银白。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来桂树的清香和月季的花气。

过了许久,以堇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言初哥哥。"

"嗯?"

"两周年了。"

"嗯,两周年了。"

"往后还有三周年、五周年、十周年。"以堇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到时候,你还会给我准备这些吗?"

言初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会。每年都准备。直到你嫌我烦。"

以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却笑得更灿烂了。

"那我永远都不会嫌你烦。"

言初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然后他松开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来,"他递给她一杯,"敬第二个年头。"

以堇接过酒杯,和他轻轻碰了碰。

"敬第二个年头。"她笑了,"也敬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言初也笑了。两人一饮而尽。

酒是米酒,甜的,不醉人。以堇喝了一杯,觉得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月季和桂树。

"等秋天了,"她说,"咱们搬过来住吧。"

言初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望着院子。

"好。到时候我找人把书架装满,院子里再种几棵竹,夏天好乘凉。"

以堇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嗯,再种几棵辣椒,周嬷嬷爱吃。小葱也种一些,做饭随手就能摘。"

两人就这样站在窗前,说着些零零碎碎的话,像世间最平常的夫妻那样,盘算着一蔬一饭、一草一木。月光照着这座崭新的小院,照着新栽的月季,照着墙根下还没成型的青苔。一切都还刚开始,像一张空白的纸,等着他们一笔一笔地往上填。

夜渐渐深了。言初牵着以堇的手,走出了新院子,把门轻轻关上。他们沿着来路慢慢地走回老院,石板路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青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到了家门口,两人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周嬷嬷那屋的灯已经灭了。桂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

以堇站在廊下,脱了鞋,赤脚踩在青砖地上,凉丝丝的。她仰头看了看满天的星星,忽然觉得,两年好像很短,短得像一眨眼;又好像很长,长得装下了那么多的事——父亲沉冤得雪,医书刻印传世,她嫁了人,生了女儿,去了北疆,看了凉州的长城,走了那么远的路,又回到了这里。

言初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揽住她的腰。

"还不睡?"

以堇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再看一会儿星星。"

言初也不催她,就这样抱着她,站在院子里,和她一起看那些满天遍野的星光。

桂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簌簌地响着,像在唱歌。

夜风吹过,以堇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言初哥哥。"

"嗯?"

"以前我觉得,幸福是像烟花一样的东西,嘭地一下,亮得晃眼,然后就没了。"

言初低头看她:"现在呢?"

以堇笑了笑,伸手握住他环在她腰间的手。

"现在觉得,幸福是像这棵桂树一样的东西。春天发芽,夏天长叶,秋天开花,冬天落叶。一年到头都不闲着,可也没那么热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长着,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茂盛。"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梦话。

"这样挺好的。"

言初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她的发顶,轻轻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江水的涛声,一声一声,像大地的脉搏。

桂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满天的星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两年了。

往后还有好多个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