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大红窗花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她的新房,她的婚床,而她,已经嫁人了。
身边的位置空着,但还留着余温。
她坐起身,大红的中衣滑下肩头,露出锁骨上淡淡的红痕。她的脸腾地红了,连忙把衣领拉好。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开了,言初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她醒了,笑了笑。
“醒了?”
以堇点点头,看着他走到床边坐下。托盘里是一碗粥、两碟小菜,还有几个热腾腾的包子。
“先吃点东西。”言初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小几上,“饿了吧?”
以堇确实饿了。昨天一整天,她就吃了几个点心,晚上又……她脸又红了,连忙低下头去喝粥。
粥熬得刚刚好,不稠不稀,加了红枣和桂圆,甜甜的。小菜是酱黄瓜和腌萝卜,脆生生的,很开胃。包子是肉馅的,咬一口,汤汁都流出来。
以堇吃得很香,言初就坐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
“你吃了没?”以堇问。
“吃了。”言初说,“天没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以堇愣了愣:“怎么不叫我?”
言初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让你多睡会儿。昨儿累着了。”
以堇的脸又红了,低下头去,小声嘟囔:“你还说……”
言初笑出声来,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娘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真好看。”
以堇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推了他一把:“去你的。”
吃过早饭,两人一起出了房门。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树下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各色礼盒——是昨天宾客们送的新婚贺礼,还没来得及收拾。
阿桂和杏儿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看见他们出来,连忙行礼。
“师父,师公!”杏儿嘴快,喊得脆生生的。
以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师公”叫的是言初,忍不住笑了。
言初倒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乖。”
杏儿嘻嘻笑着,拉着阿桂继续收拾东西。
以堇和言初也走过去,一样一样地看那些贺礼。
周放送的最实在——一对雁,活的,用笼子装着,说是“奠雁礼”不能少,特意从凉州让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以堇看着那两只大雁,心里又暖又好笑。
太子殿下送的是一对碧玉龙凤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就是好东西。另外还有一封信,太子妃亲笔写的,说是等他们安顿好了,一定要去京城小住,她想以堇了。
以堇看着信,眼眶有些发热。
街坊邻里送的大多是实用的东西——张家婶子的布,王家嫂子的枕套,李大爷的米酒,还有老婆婆的那只银镯子,以堇已经戴在了手腕上。
最让以堇意外的,是那少年的父亲——那个穿绸衫的中年人送的贺礼。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的,墨是徽州的,纸是宣州的,砚是端州的,都是上好的东西。还附了一封信,信上说,他家少爷已经大好,如今正在准备明年的乡试,若得高中,定来谢恩师。
以堇看完信,又是感慨又是好笑。她哪里算得上恩师,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正收拾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阿桂跑去开门,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是个中年妇人,穿着干净,面容和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媳妇,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姜姑娘,”那妇人笑着说,“我是隔壁街上的,姓孙。这是我儿媳妇,我们娘俩做喜婆的,专门给新娘子送喜饼。”
以堇连忙请她们进来坐。孙氏摆摆手,说不用,让儿媳妇把食盒打开。
食盒里是一盘盘精致的点心——有做成喜鹊形状的,有做成鸳鸯的,有做成石榴的,还有做成胖娃娃的,一个个小巧玲珑,栩栩如生。
“这是我们那儿的规矩,”孙氏说,“新娘子成亲后第一天,要吃喜饼,寓意甜甜蜜蜜,早生贵子。”
以堇脸红了,但还是道了谢,收下喜饼。
孙氏又说了几句吉利话,带着儿媳妇走了。
以堇看着那盘点心,尤其是那几个胖娃娃形状的,脸更红了。
言初凑过来,拿起一个胖娃娃咬了一口,点点头:“嗯,豆沙馅的,挺甜。”
以堇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吃过午饭,两人出了门,去城里各处拜谢。
先去的是老婆婆家。老婆婆住在城东的一条小巷子里,一间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看见以堇,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的话,又非要把自己晒的萝卜干塞给他们。
然后是张家、王家、李家……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道谢。每到一处,都有人留他们喝茶吃点心,热情得让以堇招架不住。
最后去的,是陈家。
陈老先生就是那个父亲当年的旧交,开医馆第一天就来过的。他的宅子在城西,不大,但清雅。院子里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香气淡淡。
陈老先生亲自迎出来,把两人让进正厅。他精神很好,比上次见面时还硬朗些,看见以堇和言初,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好好,”他连声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姜兄若在天有灵,一定高兴得很。”
以堇眼眶一热,连忙低下头去。
陈老先生让他们坐下,又让下人上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泡在青花瓷盖碗里,清香扑鼻。
“丫头,”陈老先生看着以堇,“你父亲的那些书,整理得怎么样了?”
以堇说:“正在整理。父亲的批注很多,我得一条一条抄下来,慢了些。”
陈老先生点点头:“不着急,慢慢来。你父亲那些年写的批注,都是心血。能传下去,是最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这把老骨头,别的不行,帮你看看稿子、改改错字,还是可以的。”
以堇连忙道谢。
从陈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两人手牵着手,慢慢地往回走。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掌灯,一盏一盏的灯笼亮起来,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以堇忽然想起什么,问:“言初哥哥,你之前说想去凉州,还想去吗?”
言初想了想:“想去。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医书编好了,等医馆站稳了,等阿桂和杏儿能独当一面了。”言初说,“到时候,咱们一起去。”
以堇看着他,心里暖暖的。
“好。”她说,“一起去。”
两人走过石桥,桥下的水哗哗地流着,倒映着两岸的灯火。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是船家在唱渔歌,调子悠长,飘在夜风里。
以堇靠在言初肩上,忽然轻轻笑了。
“笑什么?”言初问。
“没什么。”以堇说,“就是觉得,这样真好。”
言初揽紧她的肩,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往后,”他说,“每天都会这样好。”
以堇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映着星光的湖水。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回家吧。”她说。
言初笑了,握紧她的手。
“好,回家。”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回槐树下的那座小院。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和他们说话。那两只大雁在笼子里安静地睡着,偶尔发出一两声轻轻的鸣叫。
以堇推开房门,大红的新房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摆着那对碧玉龙凤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走过去,拿起那块凤佩,轻轻摩挲着。
言初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把那块龙佩也拿起来,和她的并在一起。
两块玉佩合在一处,严丝合缝,像天生就该在一起。
“云儿。”他在她耳边轻声唤她。
“嗯?”
“这辈子,”他说,“我都会对你好。”
以堇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转过身,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烛光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相依相偎,再也不分开。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着人间万家灯火。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轻轻响着,像是在唱着古老的歌谣。
歌谣里,有悲欢离合,有生死离别,但也有团圆美满,有地久天长。
夜深了。
但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