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堇是在鸟鸣声中醒来的。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吵得人睡不着。她睁开眼,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家,江州老宅,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窗外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有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时不时啄一下窗纸,发出笃笃的声响。
以堇坐起身,披上外衣,推开窗。
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香气和露水的湿润。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叶片上的露珠闪闪发亮,像缀了满树的碎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真好。
洗漱完,出了房门,就听见灶房里传来动静。以堇走过去一看,言初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言初哥哥?”她愣住了,“你……你会做饭?”
言初回过头,脸上沾了一抹灶灰,却笑得坦然:“不会。但可以学。”
以堇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灶台上摆着几只碗,碗里是切得粗细不一的青菜,旁边还放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像是……煎蛋?
“那个,”言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难得有些不好意思,“火候没掌握好。”
以堇走过去,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尝了尝,居然……还能吃。就是有点焦,有点咸,但确实能吃。
“挺好的。”她说,又夹了一块,“第一次做成这样,很厉害了。”
言初看着她吃,眼里带着笑意:“真的?”
“真的。”以堇点点头,“不过接下来,还是我来吧。”
她把言初推出灶房,自己系上围裙,开始忙活。灶房里的东西都是新添的——听杜谦说,太子殿下派人把老宅整个修缮了一遍,灶房里的锅碗瓢盆也都是新的。她打开碗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式瓷器,有碗有盘有碟,上头都绘着青花的缠枝莲纹。
母亲最喜欢的纹样。
以堇的眼眶微微一热,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饭。
淘米下锅,切菜备料,生火热油——这些事她小时候跟着周嬷嬷做过,后来在逃亡路上也自己做过,如今做来,竟有几分得心应手的感觉。
半个时辰后,饭菜上桌。一锅白粥,一碟清炒青菜,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盘重新煎过的鸡蛋——金黄嫩滑,火候正好。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就着晨光和鸟鸣吃饭。
“好吃。”言初吃得很快,“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以堇笑了:“那以后都我来做。”
言初抬起头看她:“真的?”
“真的。”以堇说,“反正……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言初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吃完饭,两人开始收拾屋子。
老宅虽然修缮过了,但毕竟空了八年,到处都积着厚厚的灰尘。以堇打了水,拿了抹布,从正房开始,一点一点地擦。
父亲的书房在最东边,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面书架,靠墙还放着一张矮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些蒙着灰尘的笔墨纸砚上。
以堇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书。
都是父亲生前读过的书。有《论语》《孟子》,有《史记》《汉书》,有《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还有一些手抄本,封皮上写着父亲的名字。
她伸手抽出一本,轻轻吹去封皮上的灰。是本《诗经》,扉页上有父亲的题字:“元圣元年春,购于京城书肆。凌峰自记。”
她翻开书页,里面有许多批注,都是父亲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读到《关雎》那一页,旁边写着一行小字:“雎鸠,水鸟也,雌雄情意笃,终身不相离。以此起兴,言夫妇之道。吾与淑娘,亦当如是。”
淑娘,是母亲的小名。
以堇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抱着那本书,在书桌前坐下来,眼泪一滴滴落在书页上。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言初走进来,看见她抱着书哭,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身边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父亲……”以堇哽咽着,“父亲他……那么爱母亲……”
言初点点头:“我知道。”
“他们那么好……”以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言初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很久,以堇的眼泪才慢慢止住。她擦了擦脸,看着怀里那本被眼泪浸湿的书,有些心疼。
“坏了……”她喃喃道,“我把书弄坏了……”
言初接过书,翻了翻,说:“没事,晒干了就好。字迹都还在。”
以堇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书,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让阳光照着。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院子。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有两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言初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我想把父亲的这些书,全部整理出来。”她说,“一本一本看,一本一本抄,把父亲的批注都记下来。”
言初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窗外。
“然后呢?”
“然后……”以堇想了想,“我想把它们印出来,让更多人看到。父亲的心血,不该只埋在这间屋子里。”
言初转过头看着她,眼里有光。
“好。”他说,“我帮你。”
接下来的日子,以堇便一头扎进了书房里。
每天天一亮就起来,吃过早饭便钻进书房,一本一本地翻看父亲的藏书。她把书按经史子集分类,把父亲的批注逐条抄录下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言初,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和他讨论。
言初也忙。他每天出门,去江州城里城外转悠,说是要“熟悉熟悉地方”。有时回来得早,就帮以堇抄书;有时回来得晚,就给她带些街上的小吃——糖葫芦、桂花糕、糯米藕,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周嬷嬷还没有来。以堇托人带信去了京城,说这边安顿好了就派人去接。但周嬷嬷回信说,她在京城住惯了,不想折腾,让姑娘好好保重,她会在京城日日为姑娘祈福。
以堇看了信,又哭了一场。
但日子还要继续过。
八月初,有人登门拜访。
是江州城里的老邻居,姓陈,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当年和父亲有些交情。他提着两包点心,颤颤巍巍地走进院子,看见以堇,眼眶就红了。
“姜丫头……”他拉着以堇的手,“都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以堇连忙请他坐下,奉上茶。陈老先生絮絮叨叨地讲起当年的事——讲父亲在江州开义诊,讲母亲如何贤惠,讲她小时候如何在街上跑来跑去。以堇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老先生走后,又有人陆续登门。有父亲当年的旧交,有街坊邻居,有受过父亲恩惠的百姓。有的送来鸡蛋,有的送来青菜,有的送来自己做的鞋袜。以堇一一谢过,心里暖暖的。
原来,父亲还在这么多人心里活着。
八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以堇起了个大早,换上素净的衣裳,和言初一起出了门。两人雇了一辆马车,出了城,往西山的方向走。
西山是江州城外的一座小山,山上林木葱茏,山下溪水潺潺。姜家的祖坟就在山脚下,一片向阳的坡地上。
马车在山脚停下。以堇下了车,提着香烛纸钱,沿着小路往上走。
路两边长满了野草,草叶上还带着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不在意,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两座坟。
一左一右,并排而立。坟头上的草已经有人高了,在风里轻轻摇曳。墓碑是新的,听杜谦说,是太子殿下命人重立的。
以堇走过去,在坟前跪下。
左边那座,是父亲的。墓碑上写着:“先考姜公讳凌峰之墓”。右边那座,是母亲的。墓碑上写着:“先妣姜母周氏淑娘之墓”。
以堇点燃香烛,焚化纸钱,然后伏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爹爹,娘亲,”她的声音哽咽,“云儿来看你们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纸钱的灰烬四处飘散。那些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只只灰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言初在她身边跪下,也磕了三个头。
“伯父,伯母,”他说,“晚辈沈言初,给二老磕头了。往后,我会替二老照顾云儿,护她周全,让她平安喜乐。二老在天有灵,请放心吧。”
以堇转过头看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她在泪光中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认真的神情,看见他眼里的坚定。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人在坟前跪了很久很久,直到香烛燃尽,直到太阳西斜。
临走时,以堇在坟前摘了一朵野花。是朵小小的白花,开在母亲坟头的草丛里,朴素而干净。
她把花别在衣襟上,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照在两座坟上,把墓碑镀成金色。那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和她告别。
爹爹,娘亲,云儿走了。
云儿会好好的。
云儿会像你们希望的那样,好好活着。
回城的路上,以堇靠在言初肩上,望着窗外的暮色,忽然轻轻笑了。
“笑什么?”言初问。
“没什么。”以堇说,“就是觉得,真好。”
言初低头看她:“什么真好?”
以堇想了想,说:“有你在,真好。”
言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揽紧她的肩,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马车辘辘地向前,驶向暮色中的江州城。
远处,西山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但以堇知道,父亲母亲就在那里,看着她,保佑着她。
就像天上的星星,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