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夏肆君说:他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准确来说,他没再同男人在现实中碰过面。
最后一次见面,是单方面的,是他在一则新闻报道上看到了男人。
男人离开了,他以为自己走得悄无声息,却不知他的离开在全国掀起了轩然大波。
男人躺在一片黄沙中离世的——沙漠、基地、手稿以及他的科研成果。
男人患了癌症,他早知道自己患了癌症,但他没告诉任何一个人,久拖着不治疗以此麻痹自己。
自从那日之后,他便像一台机械一样开始没日没夜地投入研究中,世界仿佛没了白夜与黑暗,唯有困倦的不行就打个盹儿,若是醒了就再次投入工作中。
夏肆君说:他想把自己带走,但他又是懦弱的,他怕苟且偷生,所以他选择了最好的一种方式——走的洒脱,走的轰轰烈烈。
夏肆君说完这个故事的时候,他的表情是古井无波的,但我记得他表情自始至终地都是淡淡的。
“后来呢?”陪护人员将方才拾起来的花瓣组成了一个“心”型的图案,摆弄了好一会,看向我:“女主和男主最后在一起了吗?”
我想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个姿势,胳膊搭在大理石桌面上,懒洋洋地撑着下巴,看着她构出的图形,笑了笑:“嗯,他们最后在一起了。”
我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女孩找到那个在少年时许愿给她唯一之爱,愿意为她栽种一片玫瑰的少年。他们破开人流奔涌的街道,在街角相遇,正巧男生怀中捧着一大束路易十四,看过许久不见之人,对她说:久等了。”
陪护人员咂嘴,将面前的花瓣一口气吹散,花瓣纷纷扬扬散落一地。
“再后来呢,少年真的信守承诺为她栽种了一大片玫瑰吗?”陪护人员意犹未尽,我知道她即使明知答案,也依旧想向我讨个肯定。
“嗯,他为她种了满园的玫瑰。”
夏肆君端着茶饮从铁门处珊珊而来,抢先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
烈阳散在他墨色的衣服上,同周边的路易十四如出一辙。
陪护人员惊讶抬眸,循声看去见是夏肆君,连忙迎了上去,接过夏肆君手中的托盘,将三杯茶饮摆放在桌面上,接着那个话题:“夏医师也知道这个故事吗?”
“知道一点,不太一样。”夏肆君调整了桌面上三杯凉茶的位置,将那杯颜色最浅的茶饮放置在我面前。
我注意到他的动作,没说什么,接过杯子摇着凉茶,水波晃动,朝夏肆君蹙了蹙眉。
夏肆君看了我一眼,对陪护人员笑道:“不过,它的结局也是这般美好。”
“哇!”陪护人员叹了一声,随后又吸了一口凉茶,抬眼时连带着夏肆君身后大片的玫瑰也映入眼帘,愣了好一会儿。
“你们所说之人不会是夏夫人吧?”
那年,京城十里红妆,只为夏氏迎娶夏肆君母亲,可谓轰动一时,更是成为了段佳话——血色玫瑰铺满道路,车队整齐而过,浩浩荡荡谁家娶媳妇儿又能有与其相媲美的架势?
都言她嫁了一个好人家,只是天有不测风云,传闻夏夫人嫁入夏家的第十年便不幸遇难了。夏氏悲泣交加,久病卧床。
这葬礼也办的悄无声息,只怕托了无尽思情。
夏肆君没有否认,我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喝着凉茶。
陪护人员了然,露出几分羡慕之情:“要是我也能遇见这样的人多好啊。”
“找一个为你献上路易十四之人。”夏肆君晃着手中的玻璃杯,漫不经心道:“将路易十四倾尽于你的人。”
陪护人员点头:“对,找一个能为我倾尽浪漫之人!”
……
“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叙述方式,有的或者改了结尾,有的或者隐没了结局。然而最终,它们都会相汇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又被局外人拾起,删删减减最终成了世人们喜爱的模样。”
半个点儿已过,陪护人员很守时,将我领回了房间。
夏肆君收了托盘与杯子,看着桌下散落的花瓣,我回眸看见他用皮鞋碾过花瓣,直到将花瓣碾成了泥这才离去。
二号房间,窗帘被拉开,阳光毫不吝啬撒遍了满屋子。室内那扇隐形门设计也被打开,两屋相同,顿然宽敞。
待陪护人员离去,我走进内室,桔灯许是夏肆君走的匆忙忘记关了,顺手将它熄灭了。
转眸再看过一旁的诗集。
夏肆君嗜好在黑暗里寻找字里行间的秘密,这不是个秘密,同他走得近的人都知道。
《我坦言我曾历经的沧桑》扉页下夹着一张纸片,露出大半,上面写着那句话。
倪一叙垂眸看过那一段话,看了又看。
“洗澡吗?”夏肆君提着一购物纸袋进入房间,身上携带着盛夏烈阳的灼热,见我站在书前愣神,也没说什么,直接将纸袋搁置在一旁椅子上。
我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失礼,收回目光,扫了一眼纸袋,里面装的是自己衣橱里的衣物。
“叔……”我愣了愣,觉得这个称呼不大合适,然那个词儿我暂时还叫不出来,纠结了一会儿,最终道:“苏若来了?”
“走了。”夏肆君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直棒棒糖叼在嘴里,靠墙看过窗外风景提醒我:“浴室出门右拐,最里面那个就是。”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我没急着去,提过纸袋掂了掂,沉甸甸的,这才发现里面还放置了他平时用的洗漱用品。
苏若用意很明显,不由得我心间一颤。
“还行吧。”夏肆君掀起眼皮子看了我一眼,轻笑了两声,无关痛痒说了句:“夏家站错了队。”
“嗯。”我又看了一眼手中的纸袋,没了下文,抱着纸袋出了门。
……
淋浴水冰凉,刺在皮肤上,我看过浴室墙壁上半面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有着和自己一样无措地眼眸。
我伸手贴了上去,隔着镜面,那端的自己也随着伸出手,指尖相贴,中间隔了一层玻璃。
那眉眼同自己如出一辙之像,竟是那般陌生。
站在镜子前,我妄想通过镜面照出我的另一张脸,或者一张没有个性的面具,这样就可以掩盖难以忍受的东西。
我不会害怕镜子沉默的时间,我似乎喜欢上了这种逸出人们惯常钟点的轨迹的感觉,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在它虚构的模糊的空间,容纳新的物体、形状和颜色里逃避着。
如梦镜一般……
那么——
哪个,才是真正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