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芊橦有时,也有些活该。
比如现在,她躺在床上的这副模样。
在前面,张启山还没派张小烬去请齐铁嘴,一群人还在紧急追问张千军万马这毒素情况,中毒时间,还有能不能救治的时候。
芊橦却很平静地在旁边闭目想了半天,仿佛中毒要死的不是自己一般。
她脑海里,按着张千军万马把出来的中毒大致时间一对比,才想明白,应该是当初她自己单枪匹马去刺杀莫云高的时候得上的。
她当时刺杀莫云高三回,第二回的时候,明明匕首已经刺中莫云高胸膛,他却拿出来了个瓶子,说里面是什么是比黄昏草更厉害的黄昏草花之毒。
说她死定了。
芊橦当时正是为了躲这个毒药,才没能彻底将人解决。
而现在,之所以想这么久,之所以前面半点没察觉,这其实也怪不得她。
当初刺杀失败后,逃命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他嘴里的毒?后面更是直接失忆,最近才恢复记忆。
说实话,要不是再三与张千军万马确认中毒时长,还有这毒素特征,芊橦都有些不敢相信。
她出身东北,虽然最初的水性只能用“尚可”二字形容,但后面被张海琪逮到南部档案馆,又在这方面被狠狠训了一番,水性进步神速。气息绵长,一口气能维持很长时间。
再加上,她身上张家人的血脉,寻常毒物,本来也奈何她不得。
所以当时,在躲开莫云高所说的黄昏草花之毒之后,她身上一直没出现什么中毒的症状,芊橦还以为,可能因为这些个缘故,加上她躲得快,所以才没中毒。
再或者,可能莫云高当时嘴里说的,不过是用来吓唬她,拖延时间的瞎话。
当毒素来源一清楚,张海楼跟张小烬两人嘴里对着如今不知所踪的莫云高,便是一阵骂骂咧咧。
张千军万马说他医术不精,救不了。但被一群人问烦了,又说,她情况其实还好。
可能因为当时躲得及时,摄入体内的毒素不多,靠着张家的血脉,她一时半会死不了。
但这毒素会一点一滴蚕食她体内的生命力,她会失去张家血脉里的长寿,如普通人一般衰老死去,可能比普通人更早一些,又或者稍晚一些。
齐铁嘴算的不错,长命百岁。
但张千军万马回他的话,也没说错,这是嘴毒了些。
长命百岁,在张家,虽然不至于说是早夭而亡,却也可以说是英年早逝了。
但当时,那边几人还在说着话的时候,芊橦回忆完往事,找出毒素来源,不知怎么,脑子里又想起了张启山的母亲。
她也曾唤她一声娘。
那是他们一家当时的六口里,唯一一个没有半分张家血脉的普通人。
她很漂亮,也很温柔。
当其他几个人各有各的事,就连小张启山也出门跟着训练之后,一般是她在家里陪着照顾当时还小的芊橦。
芊橦那时年纪小,不懂事,跟在别扭完之后的张启山后边,他喊娘,她也就跟着鹦鹉学舌地喊娘,她笑着应着。
她给她擦脸,梳头,讲故事,陪她玩,哄她睡觉。
小芊橦渐渐地长大,懂事了,却依旧还是习惯性地喊娘。张藏月这个亲娘也不制止,有人帮着带孩子,她省事了,高兴还来不及。
所以,她跟她相处的时间很多。
芊橦很早便开始学习易容的功夫,所以,她很早就开始默默观察着身边的人。
五官相貌、举止行为,还有……
情感。
她渐渐长大,她,却也渐渐苍老。
不,那个时候的她,还称不上苍老,只不过眼角爬上了淡淡的细纹。
只不过,她的脸,已经明显与张瑞山,张藏月他们,不是一个年纪了。
在家里,芊橦时常见到,她笑着望向张瑞山时,不自觉摸着自己的脸庞的动作。
岁月,真的是一把很温柔,又很残忍的刀。
后来,她们一家六口零零散散,她也跟着张藏月叛出了张家,一路上躲躲藏藏。在外面,她对张藏月的称呼,也从一开始的娘,不知何时变成了姐姐。
这并不是她们故意伪装,来躲避身后张家的追捕,只不过是渐渐长大了的芊橦,还有依旧年轻的张藏月,在外面人的眼中,已经绝对称不上是母女了。
长寿很好。
甚至可以说,它很珍贵。
从古至今,有多少帝王将相梦寐以求。
可长寿,在他们叛离了张家,叛离了这个整体都很长寿的家族之后,就又有些不一样了。
或者说,她们两个有些太独特了。
芊橦亲眼见着,张藏月曾交过一个很是志趣相投的好友,但后来,她带着她出席了她的葬礼。
没什么意外,正常死亡,虽不到五十,但在外面人眼中,也算是高寿了。
再后面,就是不久之前,张海琪对张千军万马说的那句,“因为她忘了”。
所以,其实这么看的话,对于已经但逃出了张家的芊橦来说,
“像普通人一样衰老死去,或许也挺好的。”
芊橦喃喃自语。
但张海琪的耳朵却很尖。
“你说什么?!!”
她问地怒火滔天,还施加暴力手段。
芊橦觉得,自己如今躺在床上的苍白模样,除了因为要验证中毒情况,而采用了张千军万马的手段,来激起体内部分毒素之外,至少还有一半的功劳,都要归功于张海琪。
她趁人之危,狠心殴打病重患者。
芊橦敢保证自己当时的那一句话,绝对只是无意识的一句感慨。你可以夸她一句生性乐观,想得开,但绝对说不了她不惜命。
当初,莫云高把那装着黄昏草花的瓶子瓶塞一打开,朝着她脸上甩的时候,她可是一瞧见他那副想要同归于尽的模样,就早早捂着口鼻跳开,连那黄昏草花的瓶子,都没直接用手,而是在车厢里随手找了个东西砸开的。
就连莫云高当时都惊了,说没见过这么怕死的张家人。
扯远了,话归原点。
等齐铁嘴跟吴老狗两人终于听明白,芊橦确实是中了毒,也确实是要死了,但同样确确实实,还能活个几十年之后。
齐铁嘴依旧喘着听到消息之后快步跑来还未平复的粗气,脸有点僵,他张着嘴,好半天,才硬是挤出一句话。
“好家伙,你这中了毒的……”
“说不准活得还比我久。”
齐铁嘴,祖传的算命摊子,专钻老天的空子,所以,他们齐家人的寿命嘛,只能说是一言难尽。
原本,齐铁嘴在这方面心态还好,摆得很稳,但现如今,他看着芊橦这个脸色苍白,毒入肺腑的……
张家人,就连这样了,活得都还比他长。
呜呜呜——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