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香如故4

入夜，赵府。

　　白日里寿宴的喜气已经散去，喧嚣不再，只剩雪夜的寂静和冷清。

　　一轮圆月高挂，许兰香并着一众丫鬟仆从都被吩咐侍在门外，厚厚的帘幕遮挡，隔绝了屋内主子们所有的动静。

　　寿宴之后，大奶奶赵星棠并未同大爷林锦岐一同返回林家，而是因为大奶奶的同胞兄弟，赵家二爷赵芊橦好不容易归家，被赵家留下来小住几日。

　　如今，这同胞姐弟俩，正在屋内说话。

　　不似屋内的温暖，寒冬腊月的天气，在屋外站不了多久，便手脚发凉。但即便如此，这些往日侍奉在屋内的下人们，面上却是喜气洋洋。

　　全因着今日大太太寿宴，下人们得了不少喜钱，就连晚食，都添了两道好菜。

　　与许兰香同住一屋的小莲是个爱吃的，此刻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但眼睛里都满是喜意。

　　可许兰香不似小莲心大，她还记挂着白日里藏书楼之事。

　　林家大爷林锦岐跟大奶奶赵星棠感情不睦，这在赵林两家几乎可以说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许兰香这个林家的家生子，就是因此被上面的大太太送到大奶奶身边伺候的丫鬟之一。

　　说是丫鬟，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若是有朝一日被大爷看上了，便是通房侍妾之流。

　　但许兰香不愿。

　　她本名沈嘉兰，原是当朝沈大学士的嫡长孙女，曾与林锦岐有过婚约。但七年前，皇位更迭，因她祖父触怒新帝，一日之间，林家退婚，沈家满门被灭。

　　只有她，阴差阳错，苟活了下来。

　　她家破人忙，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那一日，刚退了她婚的未婚夫林锦岐却是一身喜服，洞房花烛。

　　一边锣鼓喧天，一边哭泣如雨。

　　一开始，她是怨的、恨的。

　　其实很没有道理，皇权之下，大家都是蝼蚁，匆匆保命罢了。

　　但有的时候，情感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后来，慢慢的，当最初那股激烈的怨恨褪去，其实她对林家，也就不剩什么情感了。

　　说到底，那纸婚约，本质上不过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与林锦岐，甚至在她成为林家家生子，去拜见大爷之前，都没有正式见过一面。

　　如今的许兰香，不过就是想好好活着，好好地带她如今的爹妈活着。

　　可这对夫妻是真不做人。

　　感情不睦，和离就是。却偏偏又因为现实里的各种缘故，死命纠缠在了一起。

　　大奶奶在外找了个相好，大爷还半点不怕丢脸地，大张旗鼓地带人去捉奸。

　　他们是闹得热闹了，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命，就跟风中的烛火一样，颤颤巍巍就要没了。

　　但出乎意料的，在许兰香通过蓍草卜算与方大儒相交，想借此保下她跟小莲的命时，藏书楼里，大爷竟然跟一男子有说有笑地走了出来。

　　即便不识此人，许兰香也在见到他的第一眼，便知道，他就是赵星棠的同胞弟弟，赵芊橦。

　　他们二人，实在是长了一张过于相像的脸。

　　但说真的，在见到真人之前，许兰香也实在想象不出，艳丽跋扈如赵星棠的那张脸，长在男人面上，骨骼冷硬起来，居然会如此清冷出尘。

　　“大爷，赵二爷。”

　　许兰香福了福身。

　　可没想到，这位赵二爷一张嘴，就全盘颠覆了许兰香对他的第一印象。

　　方大儒：“原来方才是你小子在这藏书楼里躲清闲呀，闹中取静，不忘用功，难得难得。”

　　赵芊橦：“守一公误会了，晚辈不过惦记着书中自有颜如玉。”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方大儒想要装聋作哑的表象。最后，方大儒的话语在嘴里打了好几个弯，好不容易挤出来了句“真性情”。

　　这个时候，许兰香这才看明白，果真不愧是大奶奶的同胞弟弟。

　　骨子里实打实有些一脉相承。

　　怪不得连她都能听到外界传言，说赵家的这位二爷，虽然确实天资聪颖，可为人却也着实风流，荤素不忌。

　　但许兰香努力安慰着自己，往好处想想，也许之前，当真是她误会了，大奶奶没有在外边偷情。

　　而大爷，也可能是因为误把赵二爷看成了大奶奶，所以才会误会大奶奶。

　　希望老天保佑，真相就是如此。

　　望这夫妻俩，要不就相敬如宾地做一对表面夫妻，要不，就好聚好散，早日和离。

　　七年前的那天晚上，她留下了一条命。她母亲让她活，她爹妈让她活，她，

　　也想活。

　　晚风逐渐紧了。

　　院门外，终于招待完所有来客的赵大老爷和赵大太太，并着赵大爷，缓缓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