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的死寂,被江厌离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蓝忘机那无声的、灵魂被抽离般的空洞彻底凝固。噬魂剑冰冷的剑柄死死硌在蓝忘机麻木的手中,剑身上最后一丝属于魏无羡的黑色烟尘彻底飘散、湮灭,只余下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尸腐气息与深入骨髓的死寂。
“阿羡——!我的阿羡啊——!” 江厌离扑倒在床榻边缘,双手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挠,仿佛想抓住那消散的最后一缕烟尘,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浸湿了锦被。巨大的悲痛如同无形的巨手,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抽空,身体软软地滑落,被紧随其后的金子轩紧紧抱住。金子轩金眸赤红,紧抿着薄唇,看着妻子崩溃的模样,又看向榻上那个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蓝忘机,巨大的悲恸与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蓝启仁和几位长老如同泥塑木雕,呆立在原地。眼前这一幕的冲击力,远比金麟台的血雨涤尘更甚。那厉鬼……不,魏无羡……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在蓝忘机怀中……自我了断?用那把专克厉鬼的噬魂剑?!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命运残酷嘲弄的悲凉,让他们哑口无言。
唯有蓝忘机。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僵硬地坐着。
空洞的琉璃色眼眸,死死盯着噬魂剑贯穿的那片虚无。
脸上泪痕与血污交织,一片狼藉。
怀中空空如也。
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定格。
“等着……我……”
那缕微弱的、如同烙印般刻入心魂的灵魂震颤,在死寂的虚无中,却如同惊雷般反复回响!
五年后……
乱葬岗……
空洞的眼眸深处,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星。
那被绝望和悲恸彻底碾碎的灰烬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却异常执拗的……光亮,极其艰难地挣扎着,试图燃起。
**五年。**
时间在云深不知处,流淌得缓慢而沉重。
蓝忘机活了下来。
玉池寒潭的冰魄之气,《清心玄玉诀》的温养灵力,凝神古琴的《清魂引》,蓝氏倾尽全力的救治……以及,那柄被他死死攥在手中、如同生命一部分般的噬魂剑,散发出的冰冷煞气,仿佛也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他,维系着他最后一丝生机。
他不再咳血,伤势在灵药的滋养下缓慢愈合。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些微血色,不再像随时会碎裂的薄胎瓷。然而,那双眼眸,却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清冷琉璃光,只剩下一种沉淀到极致的、深不见底的死寂。如同万年玄冰覆盖的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冻结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与执念。
他变得沉默。
近乎绝对的沉默。
除了必要的应答,他几乎不再开口。每日除了在静室打坐调息,便是坐在案前。案上,没有公文,没有琴谱。只有那柄噬魂剑。
他长久地、沉默地凝视着它。
用冰冷的、毫无温度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极其缓慢地拂过那缠绕着暗紫色凶兽筋络的剑柄,拂过那布满扭曲怨魂浮雕的漆黑剑身,拂过剑格处那颗缓缓旋转、仿佛蕴藏着无尽黑暗的暗红宝石。
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专注。
仿佛在通过这冰冷的凶器,触摸着那个早已消散、却将最后希望烙印在他心魂上的……残影。
蓝启仁和蓝曦臣忧心如焚,却不敢过多打扰。他们看着蓝忘机一日日消瘦下去,看着那深潭般的眼眸中除了死寂便是那日益滋长的、令人不安的执拗光芒,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无力感。那“五年之约”,如同悬在头顶的诅咒,既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也可能随时成为彻底摧毁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仙门百家的格局,在金麟台的血雨涤尘后彻底崩塌。侥幸残存的家族噤若寒蝉,龟缩不出。修真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曾经煊赫的金麟台沦为无人敢踏足的鬼域坟场。而关于“厉鬼魏婴”的恐怖传说,则在凡尘与修士间疯狂流传,成为足以止小儿夜啼的禁忌之名。
聂怀桑,这位曾经的“一问三不知”,在仙门废墟的阴影中悄然崛起。他凭借着在乱局中收拢的聂氏残部和那些对金氏不满、侥幸逃脱清算的势力,加上其本身深藏不露的心机手腕,迅速整合了混乱的北方势力。他行事低调,手段圆滑,从不提当年旧事,只言“共渡时艰”。他重建的“不净世”,虽不复当年聂明玦在时的煊赫霸道,却如同磐石般稳固,隐隐成为乱世中新的秩序象征。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温和的新任聂宗主,每每在夜深人静时,独自登上不净世最高的望楼,遥望南方那怨气冲天的方向,眼中燃烧着的,是复仇得报后的快意,以及对那最终约定的……深沉期待。
**五年后。**
**乱葬岗。**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卷过尸山血海。万魂血池早已干涸,凝固的暗红血浆如同巨大丑陋的伤疤,覆盖着这片死亡之地。堆积如山的骸骨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散的浓烈尸腐气息和沉淀到极致的、冰冷粘稠的怨毒死气。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是怨念的巢穴,是魏无羡最后的“归处”,也是他约定的……“归来”之地。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融入这死寂背景的幽灵,静静地伫立在尸山之巅,那片巨大扭曲的凶兽颅骨形成的阴影之下。
蓝忘机。
他依旧穿着姑苏蓝氏标志性的素白宗主服(蓝曦臣已逐渐将宗务移交于他),身形挺拔如孤松,却比五年前更加清瘦,仿佛所有的血肉都已化作了支撑这具躯壳的冰冷执念。夜风卷起他宽大的袖袍和如墨的长发,猎猎作响。那张冰雪雕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不再是死寂的深潭,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执拗火焰!那火焰深处,是沉淀了五年的巨大痛苦、无边等待、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背上,负着避尘剑。
而他的右手,紧紧地、死死地握着那柄噬魂剑的剑柄!
冰冷的、缠绕着凶兽筋络的触感早已与他掌心的纹路融为一体。剑格处那颗暗红的宝石,在惨淡的月光下,散发出不祥的幽光,缓缓旋转着,仿佛在无声地呼应着这片死亡之地的怨念。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煎熬与等待。
只为此刻。
只为这约定的时刻,约定的地点。
他静静地站着,如同亘古存在的磐石。冰冷的目光穿透浓重的怨念死雾,扫视着这片死寂的尸山血海。每一具枯骨,每一寸凝固的血浆,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人的过往与终结。
“魏婴……”
一个极其嘶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的声音,艰难地从蓝忘机紧抿的唇间逸出,消散在呜咽的寒风中。
他来了。
他等在这里。
带着那人的嘱托,带着噬魂的凶兵,带着焚尽一切的执念。
等着那个消散前,留下五年之约的……魂兮归来。
等着那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等着我”。
尸山无言,唯有怨风呜咽。
万魂血池的遗迹在月光下沉默。
时间,仿佛在这片永恒的死亡之地,缓缓流淌,又如同……彻底凝固。
蓝忘机握紧了噬魂剑的剑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如骨。
琉璃色的眼眸中,那执拗的火焰燃烧到极致。
等待着……
那约定之刻的到来。
等待着……
那片死寂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