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殿宇之上。往日里彻夜不息的琉璃灯火,此刻竟显得黯淡昏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粘稠的阴影所吞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连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风吹过空荡回廊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鸣。
金光善的寝殿。
重重鲛绡纱帐低垂,隔绝了外界的黑暗,却隔不断那无孔不入的、冰冷刺骨的死意。名贵的沉香在鎏金博山炉中无声燃尽,只余下冰冷的灰烬。这位金氏的老宗主,仙门曾经的魁首,此刻并未安寝。他穿着华贵的寝衣,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浑浊的老眼瞪得极大,死死盯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纹饰,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惶与不安。
自从接到云深不知处含糊其辞的回复,得知蓝忘机重伤闭关的消息,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乱葬岗的异动,魏无羡那孽障可能的“归来”,还有……还有那些他本以为早已被岁月掩埋、挫骨扬灰的秘密……都在这死寂的夜里,如同地底的冤魂,蠢蠢欲动。
突然!
殿内所有燃烧的烛火,毫无征兆地、齐刷刷地熄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降临!
“谁?!” 金光善惊骇欲绝,猛地从榻上坐起,声音嘶哑尖锐,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没有回答。
只有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尸腐气息和滔天怨毒的死意,如同粘稠的墨汁,瞬间充满了整个寝殿!空气仿佛凝固,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来人!护驾!!” 金光善肝胆俱裂,失声尖叫!
然而,他的声音如同石沉大海,殿外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整个金麟台,都已被拖入了无间地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一点极其微弱的、不祥的猩红光芒,在寝殿中央无声地亮起。那光芒极其黯淡,却仿佛拥有生命,缓缓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青灰色的皮肤,破烂凝固血污的玄衣,深不见底、缓缓旋转的猩红鬼眼——正是魏无羡!
他如同从地狱深渊直接踏出,无声无息地悬浮在金光善的榻前。那双猩红的鬼眼,如同两盏来自幽冥的灯笼,冰冷地、怨毒地、死死地钉在金光善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老脸上。
金光善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双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怨毒与痛苦,与记忆中那个被他下令围剿、挫骨扬灰的少年……何其相似!却又……何其不同!那是一种被死亡和滔天怨恨彻底扭曲、吞噬后的、纯粹的毁灭意志!
“呃……呃……” 金光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喊,却因极致的恐惧而失声,身体筛糠般抖动着,拼命向后缩去!
魏无羡动了。
不是走,不是飘。
空间仿佛在他面前失去了意义。
下一瞬,他那覆盖着青灰色死皮、指甲乌黑尖长的手,已如同冰冷的铁钳,精准而冷酷地,死死扼住了金光善的咽喉!
“嗬——!” 金光善的惨叫被硬生生掐断在喉咙里!枯瘦的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凌空提起!双脚离地,徒劳地蹬踹着!
窒息!剧痛!以及那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死意瞬间侵入四肢百骸!金光善眼球凸出,布满血丝,脸上因缺氧迅速泛起青紫色,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咯咯”声。
魏无羡将他提到与自己猩红鬼眼平齐的高度。那张青灰色的、死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那两团猩红漩涡,旋转得如同焚世的业火,燃烧着刻骨的仇恨!
冰冷、嘶哑、如同砂砾在枯骨上摩擦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金光善因窒息和恐惧而混沌的耳中:
“金光善啊……金光善……”
每一个字,都带着万钧的恨意,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金光善的灵魂!
“你当真以为……” 魏无羡的手指缓缓收紧,金光善的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你曾经所做的一切……就没有破绽吗?”
猩红的鬼光映照着金光善因痛苦和恐惧而极度扭曲的脸。
“穷奇道……截杀……” 魏无羡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加刺骨的寒意,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冰冷的事实,“……不夜天……围剿……”
“……乱葬岗……屠戮……”
每一个地名,每一个事件,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金光善的记忆深处!那些他以为早已随着尸骨化为灰烬的秘密!
“那些……温氏的老弱妇孺……” 魏无羡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楚和暴戾!“岐黄一脉……悬壶济世……手无寸铁!!”
金光善的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他知道了!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我亲眼……见着你……” 魏无羡的声音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森然笑意,猩红的鬼眼死死锁住金光善凸出的眼球,“……将他们……挫骨扬灰!”
“挫骨扬灰”四个字,被他念得咬牙切齿,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滔天的怨毒!扼住金光善咽喉的手指猛地再次发力!
“呃啊——!” 金光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四肢剧烈抽搐,意识在剧痛和窒息中迅速模糊!
“你让我……如何不恨你?!!” 魏无羡仰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啸!那啸声裹挟着万鬼的哭嚎,瞬间席卷了整个金麟台!殿宇的琉璃瓦片都在簌簌作响!
他猛地将金光善枯瘦的身体狠狠掼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清晰声音!金光善如同破麻袋般瘫软在地,口中鲜血狂喷,四肢诡异地扭曲着,只剩下一口气在痛苦地倒抽。
魏无羡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他上方,猩红的鬼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滩烂泥。那冰冷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嘲讽和毁灭前的快意:
“金光善啊……金光善……你算起来……算进去……可到头了……”
“你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为一种疯狂而扭曲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金碧辉煌却又死寂如墓的寝殿内疯狂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和金光瑶……” 笑声戛然而止,魏无羡的声音瞬间变得如同寒冰,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可真是……两对‘好父子’啊!”
“你贪心……” 他缓缓抬起一只脚,覆盖着尸斑和血污的靴底,带着万钧之力,一点点、一点点地,踩在金光善碎裂的胸膛上!缓慢而残忍地碾压!
“害了你……”
“害了整个……金家呢!”
“呃……嗬……” 金光善的胸膛在靴底可怕的压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不断从口中涌出,瞳孔开始涣散。
魏无羡弯下腰,那张青灰色的、死寂的脸凑近金光善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猩红的鬼眼中燃烧着焚尽一切的业火,一字一句,如同最终的审判:
“你们……都要……”
“为他们……”
“付出代价!”
最后一个“价”字落下的瞬间,魏无羡眼中猩红光芒暴涨!他踩在金光善胸膛上的脚猛地一踏!
“噗——!”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金光善的胸膛如同一个被踩爆的烂西瓜,瞬间塌陷下去!肋骨、内脏、鲜血混合着破碎的骨渣,在巨大的力量下猛地喷溅开来!如同下了一场猩红粘稠的血雨!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沉香的余韵!
金光善那凸出的眼球里,最后定格的是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随即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
寝殿中央,只剩下金光善那具不成人形的、血肉模糊的残骸,以及站在血泊之中、周身笼罩在猩红死光与浓重怨气里的厉鬼身影。
魏无羡缓缓抬起沾满鲜血和碎肉的靴子,猩红的鬼眼冷漠地扫过脚下的狼藉。那冰冷嘶哑的声音,带着大仇得报的扭曲快意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在死寂的血腥中幽幽响起:
“哈哈哈哈哈……第一个……”
笑声未落,殿外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凄厉惊恐到变调的嘶喊,划破了金麟台死寂的夜幕:
“父亲——!!!”
是金光瑶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骇与绝望!
魏无羡缓缓转过身,猩红的鬼眼穿透重重殿宇,仿佛看到了那个正踉跄奔来的身影。那青灰色的、死寂的脸上,缓缓扯开一个冰冷到极致、怨毒到极致的……“笑”容。
复仇的盛宴,才刚刚开始。
血债,需以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