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这三天,对云深不知处而言,是悬挂在头顶、浸满血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蓝启仁和蓝曦臣如同困在无形的囚笼之中,每一刻都承受着灭顶的煎熬。魏无羡那冰冷平静的毁灭预言,那“三天后他会醒来”的宣告,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们的理智。他们守在静室,寸步不离,目光从未真正离开过榻上那依旧昏迷的身影,仿佛只要盯得够紧,就能阻止那残酷倒计时的脚步。
玉池寒潭的冰魄之气、《清心玄玉诀》的温养灵力、凝神古琴的《清魂引》……所有能用的手段从未间断。蓝忘机胸口的起伏终于不再微弱得令人心惊,惨白的脸上也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生气。然而,那紧蹙的眉头,那即使在昏迷中依旧透出的巨大痛苦和绝望,却如同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不散。
第三天,傍晚。
铅灰色的暮光透过窗棂,将静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压抑的灰调。浓重的药味沉淀在空气里,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死寂余韵。
榻上,蓝忘机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第一颗石子。
蓝启仁猛地从闭目调息中惊醒,布满血丝的老眼瞬间瞪大!蓝曦臣也立刻察觉,温润如玉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巨大的紧张和一种近乎恐惧的预感。
紧接着,蓝忘机那覆盖着薄霜的长睫,如同濒死的蝶翼,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颤动了几下。每一次颤动,都牵动着蓝启仁和蓝曦臣紧绷到极限的心弦。
终于——
那双紧闭了三天三夜的琉璃色眼眸,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重见光明的虚弱。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空洞。
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星辰的夜空,黯淡无光,深不见底。
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地在空中茫然地停留了片刻,仿佛在重新适应“存在”本身。沉重的呼吸带着破风箱般的微弱嘶鸣,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让他苍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蓝启仁和蓝曦臣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甚至连心跳都几乎停止。他们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苍白,巨大的痛楚和即将面对真相的恐惧,几乎将他们淹没。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蓝忘机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那空洞的目光,如同无形的探针,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扫过熟悉的静室屋顶,扫过厚重的帷幔,最终……极其滞涩地、落在了榻边两道熟悉的身影上。
蓝启仁布满疲惫与忧虑的脸。
蓝曦臣温润却难掩苍凉悲悯的脸。
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蓝启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声音干涩嘶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忘机?你……醒了?感觉如何?”
蓝忘机没有回答。
那双空洞的琉璃色眼眸,只是定定地看着他们,仿佛在穿透他们的皮囊,看向更深处……看向那盘踞在这静室中、尚未彻底散去的……某种冰冷刺骨的残留。
他的眉头,极其痛苦地紧蹙起来,仿佛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巨大压力。干裂苍白的唇瓣再次艰难地开合,这一次,终于有嘶哑破碎、如同砂砾摩擦枯骨的声音,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逸出:
“叔父……兄长……”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呼吸声掩盖,却像重锤砸在蓝启仁和蓝曦臣心上。
蓝忘机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空洞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艰难地凝聚、挣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再次张开口,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撕裂般的痛苦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魏婴……”
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蓝启仁和蓝曦臣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 蓝忘机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带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但他死死咬着下唇,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那双空洞的眼眸死死盯着叔父和兄长骤然剧变的脸色,仿佛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求证,声音破碎却异常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是不是……来过……”
“我……” 他猛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枯瘦惨白,如同嶙峋的骨爪,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死死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攥住了胸口的衣襟!那位置,正是三天前,魏无羡冰冷血泪滴落的地方!
“感……觉到了……”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悸动和一种被巨大痛苦彻底碾碎的绝望,轻飘飘地落下,却重逾千钧。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那冰冷死气的残留。
感觉到那拂过泪痕的僵硬触感。
感觉到那将他扶起的、如同玄冰棺椁般的怀抱。
感觉到那抵在唇边的、焦黑笛管带来的绝望“关怀”。
更感觉到了……那最后消散前,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灵魂深处的、充满了怨毒、痛苦、诀别与毁灭预言的……冰冷注视!
“魏婴……来过……” 蓝忘机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不再是求证,而是带着一种被彻底碾碎的、冰冷的确认。他攥着衣襟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青,仿佛要将那无形的烙印抠出来!
蓝启仁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呵斥,想否认,想用“静心休养”搪塞过去,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呛咳和无法掩饰的惊惶!他只能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按住蓝忘机那只紧攥衣襟、仿佛要扯碎心脏的手。
蓝曦臣更是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温润如玉的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茫然!他看着弟弟那双虽然空洞、却燃烧着某种疯狂求证火焰的眼睛,看着他那几乎要将自己心脏挖出来的动作,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的“为他好”的谎言……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忘机!” 蓝曦臣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颤抖和恐惧,他猛地抓住蓝忘机那只紧攥衣襟的手腕,试图阻止他近乎自残的行为,“别!别这样!你伤势未愈!静心!静心!”
“他来过!” 蓝忘机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眸死死锁住蓝曦臣,那里面翻涌起滔天的巨浪,带着一种濒死的执拗和疯狂!“兄长!告诉我!他是不是来过?!他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
巨大的声浪牵动着伤势,又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嘴角却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双燃烧着绝望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蓝曦臣,仿佛要从兄长的眼中,从这满室的死寂和药味中,从自己灵魂深处那冰冷的烙印里……挖出那个厉鬼留下的、最后的真相!
蓝曦臣看着弟弟嘴角的血迹,看着他眼中那毁天灭地的执念,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如同铁钳般冰冷而绝望的力量……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痛苦地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这无声的泪水,这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本身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蓝忘机紧攥衣襟的手指,骤然松开。
那只枯瘦惨白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锦被上。
他不再追问。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
空洞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前,那被攥得皱巴巴、沾染着暗红血丝的衣襟上。
那里,三天前滴落的血泪早已干涸。
但此刻,在他的感知里,那里却仿佛烙着一个无形的、冰冷的、充满了怨毒与诀别的印记。
那个印记的名字,叫魏婴。
一个来过,宣告了毁灭,又求他亲手终结的……厉鬼。
静室内,只剩下蓝忘机沉重而破碎的呼吸声,以及蓝曦臣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哽咽。蓝启仁颓然跌坐在榻边的椅子上,面如死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魏婴来过。
他感觉到了。
而这感觉,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