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离的脸色从起初的波澜不惊到不可思议最后再到面色凝重难以置信,可一对上甘罗认真的目光,王离便是不信也得信了。
自己是虚假的,整个世界也是虚假的,唯一真实的是面前的苏大夫,一名异乡人,他身上那些曾让王离察觉到的不同寻常,就都能解释通了。
将这一路的经历娓娓道来,苏北陆说得口干舌燥,正准备倒一杯茶,甘罗已经贴心地将茶盏递到了苏北陆的嘴边,苏北陆干脆就着甘罗的手把茶喝完。
得知世界真相陷入心理挣扎的王离眼睛瞬间瞪大,思考人生什么的也不思考了,大手一拍桌子站起,磕磕绊绊道:“你、你们......”
甘罗面色如常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抬眸轻描淡写:“怎么了?”
王离被这三个字给噎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视线落在苏北陆身上,苏北陆亦是一副再习惯不过的模样。
王离思绪翻山蹈海,他与甘罗自小相识,不敢自诩是十分了解甘罗,但对甘罗平日里的习惯脾气多少还是有些把握的,亲手喂人喝茶这种事,就是大公子,也不曾有这种待遇,苏大夫和阿罗才相识多久,关系竟如此娴熟了,一时之间,王离对无法和甘罗、苏北陆一同经历这些不同寻常之事感到悔恨万分。
好半晌,王离才发出自己的声音:“阿罗,苏大夫,你们来往是否太过密切了些?”
密切得,简直不像是好友,倒更像是......想到自家父亲和娘亲平日里的打情骂俏都没有面前两人的行为举止来得亲密,王离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止住遐想,不敢深思。
听见这句猝不及防的质问,苏北陆面色慌了几分,张张唇答不出话。
倒是甘罗勾了勾唇角,眼底还带着几分笑意:“我觉得挺好的。”
一刹那,苏北陆唇边止不住地漾出笑意。
而王离嘴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哑然。
谁懂阿,我好像突然之间不认识自小一起长大的阿罗了!
天光被暗夜吞噬殆尽,万籁渐寂,月光洒落在地,让整个夜晚都弥漫着寒意。
营帐里点着两盏油灯,烛光忽明忽暗,案几上军务堆叠如小山。
大胜归朝,军务却不见得少。平日里这些军务是甘罗一手处理,王离只需负责在前线上阵杀敌,可甘罗离开一小段时日,这些军务的处置便耽搁了下来,只看军务堆叠的高度,可想而知,在甘罗不在的这段时日里,王离过得有多舒心!
看着甘罗在桌前奋笔疾书的模样,苏北陆有几分心疼。
王离攥着笔杆子,一副痛苦面具的模样:“宫中那些老狐狸个个老谋深算,打了胜战,也要在军报里挑刺,小爷不是怕他们,是真不想和他们较劲,像这种事,还是交给阿罗你来处理更为妥当......”
苏北陆一边整理着甘罗已经批改好的军务,一边听着王离的絮絮叨叨,一阵吹进营帐之中,苏北陆忍不住打了喷嚏。
甘罗放下手中的毛笔,转身靠近苏北陆,目光关怀,苏北陆下意识地想往甘罗怀里钻,察觉王离的死亡视线,才克制地稳住身子。
和甘罗单独相处的时日,苏北陆已经养成了躺在甘罗怀里的习惯,想到这里是军营,身旁还有一个王离,才打消了苏北陆想钻进甘罗怀里的念头。
白露从离苏北陆最近的书堆里钻了出来,发发担忧的嘶嘶声。
甘罗旁若无人地摸了摸苏北陆的脸,温声道:“你先回去休息。”
苏北陆摇了摇头:“我想陪着你。”
凝视片刻,甘罗无有不应:“好。”
灯光摇曳,烛光落在少年清俊的脸庞,格外得引人注目。
苏北陆忽然有几分恍惚,眼前的少年和曾经穿着赤龙服的老板重合。
许多个深夜,苏北陆下夜班后走进安静的哑舍,往檀木躺椅里一躺,人就困着昏昏沉沉,而那时,是谁在一旁用温柔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
苏北陆的心突然撕裂出一条裂缝。
曾经,位置调换,苏北陆才是被老板一直注视的那个人,而老板那时的目光,和现在苏北陆看甘罗的目光,又有什么不同呢?
原来,我们早就用含着爱意的目光看过彼此,只是那时的我们,谁都没有察觉。
“怎么了?”
甘罗贴近苏北陆的脸庞,目光深邃,像是看透了苏北陆眼底的悲伤。
苏北陆抓住甘罗的袖子,低声开口:“阿罗,我和你......”
“咳咳咳!”
旁观一切的王离不合时宜地发出咳嗽声,提醒着自己的存在。
甘罗不被他打扰,望着苏北陆,声音温润而有力:“好,我答应你。”
什么都不必说,我懂你。
苏北陆的心霎那间变得平静而安心,我们不会错过彼此。
王离还在锲而不舍地提醒着自己的存在:“得赶紧把这些军务处理完,明日大军就抵达咸阳了......”
白露把自己盘成了一个圆,在苏北陆的手边睡得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