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里,他们发现穆家的人竟在府上等他们,想来是今日要离开了,前来告别吧。
昨晚的事发生得太过突然,穆家人可能忙着准备,并不知道,他们来时没有提及那事,只是警告了穆离几句,又安抚唐嫋嫋一下就离开了。
即使昨天吃的再饱,今早逃跑早已消耗殆尽,他们二人回府只是换了个衣服,便匆忙赶往衙门,现在早已是饥肠辘辘。
用完膳后,唐嫋嫋回到自己的院子继续摆烂,穆离则回了书房。
他正想解除婚约的办法,谁知竟听到了敲门声。
“进来吧。”
穆离将笔搁在一旁,看向来人。
来人是衙门里的捕快——阿三。
穆离以为是中临县的事,他赶忙起身,语气却不疾不徐,“可是温疫一事传开了?”
阿三摇头,解释道:“回大人,不是。”
“是朝廷里来人了。”
穆离有些困惑,他问:“近来朝廷可派人传过信?”
“没有。”
近来三日他都在帮陆纤依找血笛,对衙门之事不甚了解。
血笛是由千种药材泡制而成,极其珍贵,据说持血笛者不仅可以成为一代医师,还可利用血笛操控各种毒物,市面上还流传着血笛内部藏有藏宝图一说。
血笛是穆离在武学世家,南宫家寻到的,南宫家是武学世家好像是上个朝代的事了,他们现在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对血笛极不感兴趣,甚至恨不得有人赶紧抢去,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所以穆离取血笛的过程格外顺利,只是回来路上遭遇了几波刺杀罢了。
血笛昨日他已送给陆纤依。
“罢了,我现在就去,你先出去等我。”他叹了口气,道。
“是。”阿三抱拳,应声走了出去。
穆离弯下腰,抽了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叫来崔管家。
“你将这信给苏小姐。”
吩咐完,他就夺门而去,崔管家伸着脖子偷看,他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
少爷终于开窍了,都学会给未婚妻写信了!
然而他脸上的笑没维持多久就僵住了,他走近一看才知道他家少爷写了什么。
一张白纸平整地铺在桌上,纸很白,一点污渍都没有,纸上的七个字格外醒目。
我们解除婚约吧!
崔管家叹了口气,他家少爷果然还是忘不了陆小姐,这陆小姐真是他的心头宝,看来夫人的计划又要以失败告终了。
他折好纸,低头看了一眼,收起来。苏姑娘真惨,刚来三天退婚就罢了,这未婚夫还避嫌到连退婚的话都不当面讲。
他家少爷真的是——
太缺德了!
*****
穆离跟着阿三来到衙门,刚进屋就见一个着青衣的男子站在一幅画前,那是幅山水画,他听见动静转过身,他们二人互相见了礼,来到迎客厅。
“穆大人真是年少有为啊,这清河县原先贫瘠荒凉,人烟稀少,穆大人刚来一年,就将此地变得富庶起来,当真厉害。”
“谬赞。”穆离动作优雅地帮对面的人添了酒,他笑容和煦,毫无浮躁之色,从容淡定道:“这都是云大人的功劳,在下不过是沾了些福气罢了,覃大人这话真是折煞在下了。”
云大人是云初浅的父亲,云棋烨,也是清河县的上一任县令。
“穆大人谦虚了。”
覃景晨与穆离对视良久,才冒出这一句,他垂下眸去,没让穆离看清他眼里的不屑。
他自小就被人称为天才,五岁熟读四书五经,十岁就精通各类言语,可纵使如此,他还是十六岁才考取功名。
而穆离才刚十三就做到了他没有做到的事,朝廷还让他来给穆离当辅助,这让他很难堪。
大启重武轻文,前朝重文轻武导致军队实力孱弱,用不到五年就被打下,大启吸取教训,重视兵力,武将的地位比文臣高,但是即使这样,大启考取功名限制的年龄还是在十五岁以上,可穆离才十二就当上清河县令。
他的父亲掌握着大启重要港口的航船,是大启首富,他还与南寻王的女儿,大启最尊贵的,可以与公主相提并论的昭敏郡主相识,覃景晨猜想他的官位定是买来的。
这样胜之不武的小人叫他如何服气!
“来之前衙门里的阿三已与在下讲过,覃大人是来与在下共事。”穆离举起酒杯,“日后请多多指教。”
“穆大人不必客气,有什么事直接交给景晨就好,在下先干为净。”覃景晨与他碰杯,一口闷了。
穆离正等这话,但他仍故意道:“这,不太好吧,怎敢劳烦覃大人,大人来此不过只是观察一下罢了。”
覃景晨以为穆离不想让他干预清河县事务,赶忙道:“不麻烦,穆大人不用客气。”
他先前所说的清河县在穆离的治理下变得富庶,不是什么客套话,这是事实,也是他被派来此处的原因。
大启的护国大将军周历如今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仍不满足,想坐上宝座,自己来领导群臣。
大启的税大多来自仓菱郡的清河县,这是块宝地,周大将军不想放过,便让他来了。
穆离不再推托,立马叫来人,让他将中临县的事与覃景晨讲,他自己则开口向其告辞。
在他看来朝廷派人过来派得正好,他现在被江湖各派齐名追杀,若一直留在清河县恐会连累旁人,朝廷虽让人来,却未革他职,这覃景晨又对清河县极为感兴趣,想来定会想要与他争锋,而他只要做个甩手掌柜就好了,每月还有薪水拿岂不快哉!
穆离之所以那么快出来,并不全是为了尽快让覃景晨接手清河县事务,他确实有急事。
中临县出现温疫,温疫传播极快,一个控制不好,说不定整个大启的人都会患上,他必须赶忙告诉依依,她现今有血笛在手,一直以来医术也是出类拔萃,超出同龄,穆离相信她定有能力解决此次灾难。
*****
某某院,梧桐树下:
唐嫋嫋躺在藤椅里,茂盛的大树遮住半个天空,也遮住了半个夏天,光辉透过密密麻麻的叶子,投下一点又一点的小阴影。唐嫋嫋在树荫下乘凉,不时吹来阵阵微风,让她恍惚觉得回到春季,百花齐放、百鸟争鸣之时,惬意极了。
还没有人在旁守着,不用端着,穆离府上的丫鬟小厮全被她遣走了,她还特意吩咐,以后都不用来了,这样平淡而又安稳,且不用听数学老师叭叭叭的生活简直不要太好。
可惜这样的生活并不长久,连个午睡时间都不到。
崔管家来了,带来了一封信,唐嫋嫋接过信就让他回去了,她没有急着打开信,而是放在一旁继续睡觉。
可能是老天爷实在看不惯她天天摆烂,非要找点事给她做吧。
没等她入梦,惜蓉回来了,她摇醒唐嫋嫋,问:“我刚刚在路上碰见崔管家了,他来干嘛?”
唐嫋嫋被迫远离梦乡烦躁得很,将信扔给她,翻了个身,阖上眼打算继续找周公玩耍。
谁曾想打个哈欠的时间就被惜蓉拽了起来,她满脸惊慌。
“你知道穆离写了什么吗!”
唐嫋嫋伸了个懒腰,睁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写了什么?”
“他要和你解除婚约!”
唐嫋嫋以一种十分淡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道:“哦,那就让他解呗。”
惜蓉以为她是在脑子不清醒的情况下说的话,抬起手就要落下一掌,临到半空却是一顿,她脑中灵光闪过,她放下手,兴奋地看着唐嫋嫋,道。
“对,让他解!”
“然后你就写封信回苏府,说你喜欢上穆离了,想追求他。”
唐嫋嫋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她想,惜蓉怕是被她给逼疯了,这是小说没错,但设定背景是古代,真的会有人同意这么离谱的做法吗?
“最后在信的末尾加上一句你们不能只许官州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好吧,事实证明,会!
苏夫人曾干过这事,定会理解她小女儿家的心思,就算不理解,不是还有最后一句话吗?
唐嫋嫋在心里为惜蓉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但她还是不懂,所以她问惜蓉。
“能说一下非要留在这里的缘由吗?”
惜蓉低头看了她一眼,回道。
“一来,三天前我在这里买了几家铺子,已经开业了不舍得。二来,家丑不可外扬,你回去遭殃的是我。”
真是条理清晰啊,只是唐嫋嫋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了,她想说她不会告诉别人的,却被惜蓉抢先一步解释。
“我知道,也信你,只是结合我与你先前的所作所为,明眼人一看便知。”
好吧,她没想那么多。
最后,唐嫋嫋还是妥协了,惜蓉让她赶紧去找穆离,但她只想睡觉,惜蓉劝不动她,任她去了,限她今天之内找到穆离说清楚。
惜蓉是放过她了,但老天爷还是看她这幅咸鱼模样不顺眼,还没躺下去,府里的丫鬟就带着陆纤依找上门来了。
唐嫋嫋只好起身,将人迎到屋里招待,陆纤依是为昨晚之事而来,她道了很多歉,说自己有多么多么的愧疚,唐嫋嫋只想着睡觉,敷衍着答,等她诉完苦,唐嫋嫋就随便找了个理由,将人送出去了。
她关上门关上窗,将屋顶都检查了个遍,戴上耳塞,跳上床躺下去了,现在就算天塌了都不可能再有人有能力将她吵醒了。
*****
穆离是在陆府门口遇见陆纤依的,当时她行色匆匆不知从哪回来。
陆纤依看到穆离,猜想他是为中临县温疫一事前来,便邀人进府商量。
这事,前世也曾发生过,穆离还陪她一起去帮忙救人,只是这帮忙,帮的是倒忙罢了,他一去那里便染上了温疫,直到结束他才好。
陆纤依不想他再出事,想劝劝他,让他放弃与她同去的想法。
她听穆离说完,才开口询问:“阿离可要与我一同前去?”
穆离点头,道:“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陆纤依:“我能照顾好自己。”
穆离:“我知道,可我还是害怕。”
陆纤依:“你怕什么,我又不是什么娇弱的小姑娘。”
穆离:“依依,你不要任性好不好!”
陆纤依:“任性的是你不是我!你去也做不了什么,只会帮倒忙。”
空气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这话太直了,真的太直了!
陆纤依赶忙转移话题,“昨晚马车上的人是来刺杀我的,只是碰巧遇上苏婉,那马车并不是错拿云初浅的,她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我怕你误会,才找她作掩饰。”
这是一个很好的话题,穆离立马就被吸引了,他说:“对于这事,受害者是苏婉,她有权利知道,你不该瞒她。”
他站起身,陆纤依抬眸,看见他锋利干净的下颌,棱角分明的脸,深遂多情的桃花眼。
他着白衣,长身玉立,身姿挺拔,微风拂过,衣袂翻飞,白衣胜雪,眉目如画,宛如一位不染尘埃的神明。
陆纤依望着他,失了神,半响,才问道:“要走了吗?”
“嗯,这事得马上告诉苏婉。”
陆纤依点头,看着他离开。
穆离回到府上时,已过午时,他用过午膳后,打算去找苏婉,谁知她竟自己送上门来了,她先是支支吾吾的费了半天话。
最后还是穆离自己先开了口。
他问: “苏小姐,究竟所为何事?”
唐嫋嫋默了默,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他。
“我想让你去解除婚约时帮我一封信。”
穆离皱眉,猜测道:“你不回去?还是……不想解除婚约?”
听到这话,唐嫋嫋猛然抬头,慌乱地摆摆手。
“不不不!我不是不想解除婚约,你可以解除婚约。”
穆离懂了她的意思,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为什么不想回去?”
唐嫋嫋按照惜蓉先前教她的说法,开始忽悠人。
“我想为自己而活,不想成为别人附庸,回去之后,主母定会再为我寻一门亲,到时我只能一辈子呆在后院中,将自己未来的命运交到一个陌生人手中,我不想这样,我想掌控自己的命运,为自己而活,为自己争取更多的选择,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
她说得慷慨激昂,穆离听得目瞪口呆。
他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不再是以往清晰可见的平静,而是震撼,不可思议的震撼。
嗯,很大气的一番话,她听到时也是这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