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终会飞出牢笼。
我知道。
穿过层层扑面而来的热浪,大人们带我回到相隔二千余里,我从未居住过的故乡去。
时候是酷暑,太阳高升,阳光铺在脸上让人恍然有一瞬的灼烧感,临近故乡,我远远地看见几处残垣断壁在烈阳下,不情不愿地放出一截短短的影子,周边染草参差不齐,因而一眼望去,倒像是枯黄了的海洋。再往前些,我便瞧见了我那沐着海风,颇具时代感的久别了的故乡了。
远远的,沙地上的瓜翠绿,隐约地看到大海的边际,另一头是一望无际的,波光粼粼的金色海洋。近来些,便是有了烟火气的人间了,房屋是凌乱陈着的,几个平顶的矮房凑在一堆,几个稍高些的瓦楞顶聚在一块,因着几个的亲热,所以供人行的也只有它们各啬让出的羊肠小道。
这是我久违了的故乡。青砖红瓦,搭成了这碧海旁的小镇。
而我说不上对这里有什么喜爱的地方,这种感受在我见到那三叔时更甚,甚至演变成细微的厌恶了。
我本家往上数三代,那是真真切切阔绰过的,因而弟兄姊妹也甚多,只是后来没落了,还愿留在本家的,便没有几个了。我这三叔,便是其中一人的后代。只是他不似先代那样勤恳工作,反而成了好吃懒做的性子,于是很快将钱财挥霍一空,理所当然似的伸手找本家——我的父母要了。
我于是对他谈不上好感。连带着他的女儿,我的堂姐阿真也是。
回到故园的第二天,我被我的母亲喊来认人,一见到我和母亲,三叔就仿佛很高兴似的,笑眯着眼强硬拽着他身后的怯懦的人,来到我与母亲身边,成缝的眼瞅了眼我,又瞅了眼我母亲,笑得更开了,于是开口说道:
“吓,这不是禛儿么,瞧瞧,长得白白胖胖的,以后啊,可得是个福气相咧!”
我对这种话术一向是答不来的,尽管我也不想去回答。我于是沉默着,三叔却也不嫌尴尬,咧着口黄牙,笑呵呵的说:
“唉,我这娃就不如大姐你家的了,勉强生得了个好样貌,只是太害羞咧,不愿同人讲话.....来,阿真,来和你大娘认个面熟,以后啊....”
说到这儿,三叔推操着那个叫阿真的女孩前来,我见她干裂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以后可还得让你大娘,照拂你去城里哩!”
三叔仿佛理所应当似地笑嘻嘻的着说着,我不知母亲心里是怎地想的,可我却是切实的皱眉且厌恶了。阿真打了个寒战,终于抬起头来。我可母亲便看清了她生的面貌,三权谎话连篇,可唯独说阿真生了幅好样貌是真的。她穿着破的布衣,裤子有些短。所以脚踝处的淤青被炽阳真切的照明了,发丝被不知是三叔还是别的什么人紧紧束在脑后去了,总之她显得一幅很痛苦的样子,眉头紧皱着,好像下一秒脆弱的头发重就要绷断似的,紧绷着,拉扯着。她确是比三叔好看的,但只论骨相,毕竟皮相已经被困苦折磨地不成样子了,自然与三叔那油润的圆脸是没法子比的。阿真胜在有一双孤形优美的眼,鸦羽般的睫毛,一睁一闭,就仿佛是蝴蝶在扑扇翅膀似地,扑朔扑朔,好似下一瞬就会有金色光粒落下。大概唯一美中不足之处是她的眸并不光彩,被笼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她站在我母亲面前嗫懦着,似斟酌一般,许久才下定决心,脆生生地喊出一句“大娘”。我母亲愣了一下,然后很慈爱地笑了。
而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消瘦的身子与脚踝的淤意,忽地为她感到悲哀了,先前给她蒙上的那层三叔的滤镜,也忽地消散不见了。
我在故乡呆了相当长的时间,阿真在这段时间里扮着我的玩伴。我才知道原来她如此多才多艺便愈发对她喜爱起来。
阿真会唱歌,在大人们忙碌农事时,她牵着我的手轻巧走在田间小埂上,喉里的音伴着风溢出来,在空中汇聚成优美的吟声传进我朵里,那是一种奇妙的旋律,渺远而又忧伤,我那时偷偷瞄了她一眼,对她眼中的柔和与悲伤是永远无法忘怀的。
阿真的手很巧,长而干瘦的手做起事来十分灵活,每一次我俩去海边,我总央求着她编上几串见壳穿成的项链,她总不会拒绝我的请求。于是拿着稍锋利的小刀,一点点的在贝壳上凿孔,有时半天也只能凿出两三个来,她整一下午都坐在石礁上,仿佛僵硬的木偶,呆呆望着无垠大海,雕琢着绚丽贝壳,而我在沙地上寻觅着下一枚彩光溢转的宝物。那段时间,阿真是很常笑的,只是她笑着笑着,就有小水珠争先恐后的跑出去,挂在眼边,摇摇欲坠。
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呢?
她脸上时不时增深新的伤疤,腿上、小臂处,淤青晕在棕黄色肌肤上。阿真的生活是艰难的,这我早就知道,可那些惹眼的淤青是从何而来,我却不曾知晓。
我问过阿真,她愣了下,又忽地对我摇头笑了。
少年的好奇心总是旺盛,哪怕它会无意中窥探残酷的真相。
我这日玩的有些过分了,很晚时候才往家走。苍茫暮色下,我循着两旁生着杂草的小路往前走,在泥沙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静谥的黄昏,唯有鞋底与泥沙摩擦的沙沙声,还有一些忽远忽近的,别的什么声音,那是听不太清楚的,但愈是走近村庄,那声音愈发清晰了,我听得清的,是三叔那含混的恶狠狠的咒骂声。
好像预知到要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似的,我没由来的心慌了,且由着这心慌,我坚定的迈出的脚也略迟疑了。
就看一下,我说服着自己。
于是我向着那破败的泥板房去。立足门外,屋里的声音便再不能被风所干扰,直直地朝我耳朵去,透过木门那豁大的口子,屋子里的影像也清晰可见。
我清晰看见了。我看见我那可怜的,瘦削的堂姐蹲在墙角,抱着膝,双手过于用力而透出了吓人的白,她的头低低垂着,头发也杂乱着。单我所见的,她手臂上的新增青红色伤痕约莫有五六处,我看见我那醉得满脸通红,活像个红面怪物的三叔狠狠的啐了口痰,黏腻恶心地粘在地面上,然后他似是困了,站也站不稳当。
“小贱胚......”
似是不甘,似是还想再展露两下他的威严,总之,他最后还是摇晃着脑袋,进了里屋去了。
我愕然了,心里有又种悲哀。我解开了那个困扰我有些时日的谜题,可我却沉默了。
等我确信那人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我轻轻地站在她身边。
“咳,禛儿,带我…再去看看海吧……”
阿真声音有些虚弱,似乎再多说一句活便要断气似的,我没再说话,只是抿着唇将她背起来,也是因着背起来,我才发现,她竟是如此地轻,仿佛全身上下只剩骨头和干绷的皮。
月亮高悬,夜间的寒风冷冷吹来,路,好像更加遥远了。我感受着阿真微弱起伏的胸膛.默默地加快了步伐。
我不知是什么时候,大约是黎明前一个时辰,我背着阿真倚在巨石边坐下,这巨石多多少少还是阻挡了冻人的风,使我们稍感些温暖了。
天空黑沉着,大海却是稍明亮的,浪花裹挟着月光,沙地上的贝壳闪闪发亮。夜里的海,有一种说不清的幽静。
不道有多久,天边被红色晕染,海浪蕴着新生的活力,那些鸥在远处忽高忽底飞翔。然后,我听见她在笑——胸腔狠狠震动,好像枯老的枝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叫声,她的笑是伴着泪的,一滴两滴,在我衣衫上晕出花儿来。
“真美啊…真美啊…… ”
阿真几乎是痴了一般,模糊不清着说。
她忽地倚在我肩头,没了声息。
我看着远方的一轮红日,心底涌出莫大的悲哀,我的泪从我的灵魂深处钻出来了,滑过我脸颊挂在下巴尖上。我说不清为什么哭,这种悲伤是不可名状的。
这是苦夏。是溢着心里的苦和泪的涩的夏天。
而在那个苦夏,我放飞了一只向往自由却困于笼的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