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天晚上跟着乔歆欣到她家,看她房间的灯亮了才敢走,走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看,回头却只有空荡荡的街角,他知道是自己瞎想,乔歆欣那会儿怕是正躲在屋里哭,哪会看他。
小庄犹豫了一下“要不我们帮你留意着点?要是看见小嫂子……”
“别。”耿继辉立刻打断,语气硬了些“别去打扰她,让她安安静静的,挺好。”
他怕他们真撞见乔歆欣,他会不顾一切跑上去告诉她自己的心。
卫生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往他肩上一搭“夜里凉,披上,别真病了,明天还得练呢。”
耿继辉没推,任由外套落着。外套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是队里统一用的那种,他突然想起乔歆欣给他洗的衣服,总带着股淡淡的花香,那是她用的洗衣液的味道,以前总嫌她洗得太香,如今却觉得,那香味怕是再也闻不到了。
“行了,也坐够了,回去睡吧。”卫生员拉了拉他的胳膊“明天天不亮就得集合,你再熬,明天爬战术桩就得栽跟头。”
耿继辉捏了捏手里的照片,终究是慢慢站起身。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塞回口袋,又拍了拍,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三人往宿舍楼走,谁都没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叠在一起。
快到楼门口时,他突然停住脚,对着卫生员和小庄低声说了句“谢了。”
卫生员愣了愣,随即摆摆手“谢啥,咱是兄弟。”
耿继辉没再说话,只是把肩上的外套紧了紧,快步进了楼。他没回宿舍,反倒拐去了水房。
水龙头拧开,冷水“哗哗”往下淌,他掬了把往脸上拍,冰凉的水激得他一哆嗦,眼眶里的热意却没压下去。他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嘴角耷拉着,狼狈得很。
“耿继辉,你选的路,别后悔。”他对着镜子里的人低声说,声音被水声盖着,有点模糊。
可后悔不后悔,只有他自己知道。口袋里的照片硌着心口,像块暖乎乎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却又舍不得扔。
回到宿舍时,其他人都睡熟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缝钻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耿继辉轻手轻脚地摸回床沿,刚坐下,口袋里的照片就硌了他一下,像在提醒什么。
他就着那点月光又把照片摸出来。乔歆欣的笑脸在昏暗中模糊了些,可他闭着眼都能想起她笑起时的样子,眼尾会弯成月牙,睫毛颤巍巍的,像落了只蝴蝶;想起她说话时软乎乎的语调,尤其是闹别扭时,尾音总带着点拖腔,明明是在生气,听着却软得让人心里发颤。
前阵子她还在电话里说,等他下次休假,一定要去后山摘野枣了,都等了他那么久了,她说这话时带着点嗔怪,却又藏着雀跃。
他当时还笑着应,说“好啊,到时候我爬树上给你摘,摘最大最甜的那种,给你装满满一兜”,还跟她打趣“要是摘太多拿不动,就让你背着我走”,电话那头她“呸”了一声,却笑得说话断断续续,说“才不背你,要背也是你背我”。
如今想来,那些话像根细针,轻轻一挑就扎得人心尖疼,连带着耳朵里仿佛还留着她的笑声,缠得人喘不过气。
“小耿”旁边突然传来动静,是小庄没睡沉,声音里带着刚醒的含糊“你还没睡?”
耿继辉赶紧把照片塞回口袋,指尖把照片边角捋平,生怕折了,压低声音“就睡了。”
小庄“嗯”了一声,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像是翻了个身,却没再说话。
耿继辉慢慢躺下。床板硬邦邦的,跟他此刻的心似的,空落落的,又沉得慌。
眼前总晃着乔歆欣那天在饭馆里的样子,她掉眼泪时没出声,就那么坐着,肩膀轻轻抖,泪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有的掉在桌布上,有的砸在汤碗沿上。
“嗒”一声,轻得像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他心上。她那模样,像株被雨打蔫了的花,连挣扎都透着股无力,看得他心头发揪。
他当时怎么就狠下心没回头呢?哪怕递张纸巾也好啊,可他偏就攥着拳,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她后来有没有哭出声、有没有自己擦眼泪都不知道。
可真回头了,又能怎样?他怕自己一看见她的眼睛,看见那双总是亮闪闪、此刻却红通通的眼睛,就会把“分手”两个字咽回去。
怕自己会不管不顾地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说“是我错了,咱们不分开”。
可办法在哪?条令就立在那儿,白纸黑字,他迈不过去,也不能让她跟着他耗在坎边上。
后半夜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全是乔歆欣。先是梦见她站在部队那片林子里,手里拎着个保温桶,笑着喊他“小耿”,声音脆生生的,说“给你炖了汤,放了竹荪和枸杞,你快趁热喝”。
又梦见她坐在旁边趴在桌上看他练字,他写“乔歆欣”三个字,她就凑过来,用指尖描他写的笔画,说“你写我的名字真好看”。
最后梦见那天马路上的场景,那辆黑色轿车擦着她开过去,带起的风掀得她裙摆乱飞,她却像没知觉似的,依旧低着头往前走,他急得大喊,嗓子都喊哑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往前走,离他越来越远……
“小耿!小耿!”
耿继辉猛地坐起身,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枕巾。
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缝里透进点灰白的光,小庄正支着胳膊看他,眼里带着点担忧“你怎么了?做梦了?喊得老响,脸都白了。”
他喘了口气,胸口还在突突跳,才发现手心也全是汗,黏糊糊的。
“没事。”他哑着嗓子应,声音还带着梦后的颤,像被砂纸磨过“做了个噩梦。”
小庄没再问,只是从床头摸了块毛巾递过来。
耿继辉接过来擦了擦汗,毛巾糙得磨脸,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
连做梦都在怕她出事,他这狠心,到底能撑多久?说不定哪天真听见她有了新对象,他这硬撑的壳子,会不会一下子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