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枳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满了湿透的棉絮,懵懵懂懂地停滞了足有半分钟。
天守阁熟悉的雷元素气息、身下冰凉光滑的地板触感,还有眼前这张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所有信息碎片在迟钝的神经里缓慢碰撞,终于“咔哒”一声拼凑出完整的图景——她瞬移到了稻妻天守阁,而眼前这个人,是影,她的妹妹。
跑!
这个念头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瞬间在她混乱的意识里炸开!
几乎是本能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蜷缩,试图驱动元素力。掌心处,微弱的紫色电弧“滋啦”一声刚亮起——
下一秒,就像被掐灭的烛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周枳脑子“嗡”地一响,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
怎么回事?元素力……凝聚不起来?是刚才消耗过度?还是……
没等她细想,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影的动作快如闪电!她一步跨上前,修长有力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牢牢扣住了周枳纤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周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腕骨的轻微痛感。
“你又要去哪儿?”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急切,尾音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瞳死死锁住周枳,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她怕了。怕眼前这个失而复得的身影,会像五百年前那样,再次在她眼前化作泡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是如此真实,带着影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强势。
周枳被这突如其来的接触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动弹不得。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我……”她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眼神有些慌乱地避开影的直视,最终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
那枚神之心在她胸腔里平稳地搏动着,提醒着她此刻“存在”的真实性。可她心里却是一片茫然。
她没想过……真的没想过。
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踏足这片故土,更没想过……还能这样近在咫尺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五百年的时光,五百年的逃避,五百年的自我放逐……她早已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已逝之人”,一个不该存在的幽灵。
她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挣扎,都是为了那场注定走向毁灭的终局。她从未给自己预留过“重逢”的位置。
“小影,我……”周枳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虚弱的疲惫。她终于抬起眼,迎上影那双情绪翻涌的眼眸,目光里充满了忧虑,“我……从来就没想过我能活下来啊,小影。”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留在这里……你们会很危险。天理……我不知道祂接下来会做什么。你答应过我的呀,要替我……好好看看稻妻的未来。”
“可你还活着!你还……”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激动,但后半句却哽在了喉咙里。
她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什么稻妻的未来,什么天理的威胁,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她只想抓住眼前这个人!
“对呀,”周枳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眼神平静得近乎死寂,“我‘还活着’……或者说,我永远不会消失了。这是天理给我的‘恩赐’……”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天守阁的屋顶,投向那片虚假的天空,“……也是祂给我的‘诅咒’。”
她重新看向影,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担忧:“但你不一样,小影。我不知道天理会不会有朝一日……像当初覆灭坎瑞亚那样,连带着我和整个稻妻……一起抹去。”
她不敢赌。不敢赌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到底在想什么,不敢赌祂那看似“游戏”的态度背后,是否藏着更深的恶意和算计。
她这个“异常”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变数和危险源。
“嗨呀,放心啦~”一个清脆俏皮,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沉重压抑的气氛。
周枳和影同时一惊,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静室角落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个娇小的身影凭空浮现。
她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穿着点缀着星光的奇异服饰,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星河,粉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正是御灵!
“你怎么在这?!”周枳脱口而出,语气里充满了诧异。她不是在天空岛附近活动吗?
影的反应更为直接!她扣着周枳手腕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另一只手却瞬间按在了腰间的薙刀刀柄上!
紫电在刀鞘上“噼啪”作响,凌厉的杀气瞬间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存在!天守阁是稻妻的核心重地,岂容来历不明者擅闯!
“哎呀呀,别这么凶嘛~”御灵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但脸上笑嘻嘻的表情却出卖了她,“我可不是什么坏人哦~”
她飘近了几步,得意地扬起小下巴,指着周枳,“你姐姐现在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还能这样抓着她,可都是我的功劳呢!”
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影的动作微微一滞,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松了几分,但眼神依旧警惕。
御灵毫不在意影的戒备,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着点小骄傲:
“她的锚点,她的意识核心,她这具身体的数据流……所有维系她‘存在’的关键,都在世界之外的天空上飘着呢!要不是我辛辛苦苦给她做投影,整理数据流,塑造这个能让你摸得着的‘肉身’……”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粉色的眼睛促狭地瞥了影一眼,“你还想和姐姐手拉手贴贴?哼,做梦呢?”
这番话虽然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炫耀,但其中的信息却如同惊雷!
影的瞳孔猛地收缩,她下意识地看向周枳,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难以置信。
周枳感受到影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她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抓住的手,轻轻覆在影紧握薙刀刀柄的手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缓缓将她的手按了下去。
“她……说得没错。”周枳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认命,“我现在的‘存在’……的确就是这么……奇怪。”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维系我的核心,并不完全在这里。我只是……一个投影。”
“所以啊,”御灵抱着手臂,老气横秋地总结道,“安心在家里呆着吧!刚从坎瑞亚那片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在那片天空上跟那些丑八怪魔物厮杀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你不是老念叨她吗?”
她的小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周枳,“诺,现在人就在你眼前啦,活生生的!你怎么还只想着跑啊?真是的!”
御灵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影的眼神剧烈地变幻着!
坎瑞亚废墟……天空之上……与魔物厮杀……
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幅她从未想象过的血与火的残酷画面。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周枳身上,不再是仅仅看到“姐姐还活着”的狂喜,而是穿透了那看似平静的外表,看到了其下隐藏的五百年的风霜与伤痕。
眼前这个人,身形依旧纤细,甚至带着一丝久病初愈般的孱弱。
这和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意、处理文书时偶尔会蹙眉、会偷偷尝她做的甜点心的姐姐,似乎重叠,又似乎……截然不同。
五百年……
她被困于一念净土,追求着虚无的永恒。
而她的姐姐,却拖着这样一副残破的身躯,在坎瑞亚的废墟中挣扎,在未知的天空之上与魔物搏杀……
这五百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