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传来的触感并非泥土的松软或岩石的坚硬,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支撑感,仿佛踩在凝固的、冰冷的星光之上,却又带着一种流动的虚无感。
头顶,不再是提瓦特那片虚假的星空,而是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繁复到极致的星穹。
无数星辰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流淌的碎钻,在深邃的紫色、靛青色与墨黑的虚空背景中缓缓旋转、流淌、生灭,构成一幅宏大而寂静无声的画卷。
这里没有风,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旷与冰冷。
周枳低头看向脚下那片如同镜面般的“大地”。它倒映着下方——那是一个如同精致沙盘般的提瓦特大陆,七国的轮廓清晰可见,蒙德的果酒湖、璃月的层岩巨渊、稻妻的鸣神岛……
像被缩小了无数倍,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流动着元素微光的透明薄膜之下。
她甚至能看到那座悬浮于云端的天空岛,在倒影中如同一个微小苍白的点。
“宿主,”小可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响起,带着一丝敬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下……真的是物理意义上的……俯视整个提瓦特了。”
它的数据光球悬浮在周枳肩头,光芒似乎也被这片星穹的壮丽所压制,显得有些黯淡。
周枳没有回应,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踩在“镜面”上的脚趾,感受着手中那几块电气水晶传来的、微弱的、却异常稳定的雷元素力,如同沙漠中的甘泉,勉强维持着她身体的“完整”。
她凝视着倒影中的提瓦特,目光最终落在稻妻那片熟悉的紫色岛屿轮廓上,久久没有移开。
“逃脱了死亡之人……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到这里。”
一个清脆、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空灵与古老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周枳身后响起。
周枳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电流贯穿!她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细微的气流波动,腰间断刃的刀柄已被她下意识地握紧!
在她身后不足五米的地方,一个身影静静地悬浮着。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她有着一头仿佛由纯金丝线织就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理。
她穿着一件缀满了细碎星光的、看不出材质的银色小裙子,赤着双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如同最纯净的粉色水晶,清澈透亮,此刻正带着一种纯粹的好奇,上下打量着周枳。
周枳面具早已丢失,脸上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和警惕。在这种世界之外的虚无之地,怎么会有一个小女孩?
“你……”周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她强迫自己放松紧绷的神经,但握着刀柄的手指并未松开,“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种地方?你……爸爸妈妈呢?”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小女孩歪了歪头,粉水晶般的眼眸眨了眨,脸上露出一丝困惑,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唇角勾起一个天真却又显得过于洞悉世事的弧度。
“爸爸妈妈?”她的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但说出的话却让周枳心头一凛,“我没有那种东西啊。”
周枳:“……?”
预言之灵抱着小小的手臂,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赤足在虚空中轻轻晃荡着:“我是这高天之上的御灵。本来就在这片世界之外的‘天空’上生活、观测。我是这片虚无与星光孕育的元素之灵,天生地养,哪儿来的什么爸爸妈妈?”她摊开小手,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周枳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表情近乎石化。御灵?世界之外的观测者?
看着周枳这副模样,御灵似乎觉得很有趣,粉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我猜猜……你是想在这里,让天理把你拽过去,然后掏出你胸口那枚‘小炸弹’,跟祂捅个对穿,同归于尽吧?”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却精准地点破了周枳内心最深、最决绝的计划。
周枳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震惊再也无法掩饰。“你……你怎么知道?”她感觉自己的思维都有些混乱了。
“因为我是御灵啊。”小女孩飘近了一点,粉色的发丝在流淌的星光中微微拂动,“这种东西,我在这片观测之地,早就看过无数个可能的‘未来’了。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分支……”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历经漫长岁月的平淡,“只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走到这一步,再次来到这片‘夹缝’里。”
她绕着周枳缓缓飞了一圈,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身体,直视她胸腔中那枚搏动的核心。
“这可和之前被动来到这里不一样了哦,”御灵停在周枳面前,仰着小脸看着她,粉色眼眸里闪烁着星光,自愿到这里来可就没那么容易回去了哦。”
她的小手指了指下方倒映的提瓦特,“如你所见,这里是世界之外,是我观测世界走向的‘瞭望台’。想像之前那样轻松地瞬移回去?除非天理主动把你扔回去,或者……”她顿了顿,“你有撕裂世界壁垒的力量。”
“我也没想过回去。”周枳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她缓缓抬起右手,不再是握向刀柄,而是轻柔而坚定地抚向自己的心口——那枚神之心所在的位置。
“喂喂!”御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急切和不满,“你好不容易才从坎瑞亚的废墟里爬出来,在这地方和那群魔物厮杀了这么久才好不容易回到提瓦特,熬过了这五百年的磨损,活着不好吗?”
她的小手似乎想抓住周枳的手腕阻止她,但又停在了半空,粉色的眼眸里充满了不解,“你要是真的在这里引爆了那玩意儿死掉了,你有想过你妹妹怎么样吗?”
她飞得更近,几乎要贴上去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质问的认真,“她很担心你啊!那是你亲妹妹啊!五百年前你‘死’的时候她什么样,你忘了吗?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去想?!”
周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抚在心口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避开了御灵那双仿佛能看透灵魂的粉色眼眸,视线垂向脚下那片倒映着稻妻的“镜面”。
“就是因为这个,”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我才只能这么做。把她……把稻妻……把提瓦特……彻底隔离开。”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的星穹,投向那不可知的存在,“你说……我们在天理眼里,是什么呢?是精心培育的花园?是随意摆弄的棋子?还是……碍眼的灰尘?”
御灵沉默了。
她粉色的眼眸里,那流转的星光似乎也黯淡了一瞬。那高高在上的存在,其本质和意图,早已超出了她这个“御灵”所能观测和理解的范畴。
她的预言能力,在面对那种维度的存在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这一次,她能窥见一丝丝天理对周枳这个“异常”的动向,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周枳这个“多余变量”本身过于特殊,搅动了命运的弦。
“老实说,”御灵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轻快,带着一种罕见的坦诚和无奈,“不知道。”
她轻轻摇头,发丝拂过脸颊,“我甚至预言不到也观测不到祂存在的具体形态和意图。那是一片……绝对的迷雾。”
她看着周枳,“那你呢?在决定掏出那个维系你存在的核心之前,你自己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周枳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遥远未知的天际收回,重新落在预言之灵那双清澈的粉色眼眸上。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所有汹涌的情绪——对死亡的坦然、对妹妹的不舍、对天理的愤怒、对宿命的无奈,都被压缩到了极致,化为一片深不见底冰冷的虚无。
她的右手,依旧紧紧按在心口。五指猛地向内收拢,仿佛要隔着皮肉骨骼,将那枚搏动不休的雷之神之心,硬生生攥在掌心。
神之心似乎感应到了这决绝的意志,在她胸腔中发出一阵沉闷而剧烈的搏动,狂暴的雷元素力不受控制地在她指缝间溢出,化作几道细小但刺目的紫色电弧,“滋啦”一声,撕裂了世界夹缝中绝对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