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转移带来的眩晕感还未完全散去,脚踏实地的触感便传了过来。
周枳下意识地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一种“死里逃生”的后怕感让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
然而,这笑容仅仅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一股极其熟悉清雅而沉静的熏香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瞬间钻入她的鼻腔。这味道……是影惯用的、在天守阁才会点燃的檀香!
周枳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精致繁复的雕梁画栋,是悬挂着稻妻雷之三重巴纹的厚重垂帘,是洒满柔和光线的巨大落地窗,窗外是稻妻城熟悉的飞檐与远山……
这里是……天守阁?!
她的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如同戴上了一张僵硬的面具。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冰冷刺骨。
她僵硬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缓缓扭动脖颈。
视线尽头,是那张她曾在无数个日夜、隔着遥远距离偷偷凝望的御座。此刻,御座侧前方,站着两个人。
金发的旅行者空,正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和煦笑容,愉快地朝她挥着手。而他身边,那道身着华美和服、紫发如瀑的身影……
影!
这位雷电将军,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凝视着她。那双曾令周枳无比熟悉、如今却沉淀了五百年岁月与威严的紫罗兰色眼瞳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震惊、难以置信、困惑、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希冀?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空的脚边,一个刚刚被收起的、小巧的便携式口袋锚点,正闪烁着微弱的、尚未完全熄灭的蓝光。
不对!不该是这里!现在还不是时候!绝对不能被发现!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周枳!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姐姐?”影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种极轻的、仿佛怕惊碎梦境般的颤抖,清晰地穿透了空气,“你……你要去哪儿?”
那声音里的情感复杂得难以言喻,有久别重逢的试探,有失而复得的脆弱,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挽留。
“我……”周枳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干涩得发不出任何音节。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直视影的眼睛,害怕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最不愿面对的失落与责问,害怕自己这五百年用逃避和麻木勉强粘合起来的“坚强”面具,会在顷刻间碎裂成齑粉,暴露出底下那个早已伤痕累累,茫然无措的灵魂。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周枳猛地低下头,右手掌心瞬间凝聚起狂暴的紫色雷光!电弧跳跃闪烁,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照亮了她苍白的手腕和脸上残留的惊惶!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次瞬移的目的地是哪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逃离!逃离这个即将暴露她存在、可能引来天空注视的地方!
然而——
“啪!”
掌心的雷光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骤然熄灭!只留下几缕微弱的青烟和淡淡的臭氧味。
“宿主!”小可焦急的声音在她意识里尖叫,带着哭腔和哀求,“你就坐下来……和她好好聊聊吧!真的!求你了!总比这样东躲西藏、提心吊胆要……”
“闭嘴!小可!”周枳在意识里厉声呵斥,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她咬紧牙关,不顾身体内部传来的、因强行调动力量而产生的撕裂般的剧痛,再次疯狂压榨着神之心的力量!掌心黯淡下去的雷光挣扎着、顽强地重新亮起!
就在这微弱的紫光即将再次包裹住她的瞬间——
一只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温凉、细腻,却带着一种足以撼动山岳的坚定。周枳浑身剧震,她惊愕地抬起头,对上了影近在咫尺的目光!
影竟然……直接冲了过来,紧紧抓住了她,另一只手甚至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形成了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仿佛要将她牢牢禁锢在原地!
“你干什么?!”周枳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尖锐,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恐慌,“放开我!”她试图挣扎,但影的力量大得惊人,那双紫眸中此刻只剩下深沉的痛楚和不解。
“会发现的……天空……所有人……他们都会发现的……”周枳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如同风中飘零的落叶,她语无伦次地低语着,像在说服影,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本就不该存在了……不该再出现在你面前……不该……”
她看着影眼中那清晰倒映出的、自己狼狈而惊慌的脸,看着那双紫眸中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痛惜,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雷光在她掌心剧烈地闪烁、挣扎,最终化为一道不甘的、扭曲的紫色光痕,徒劳地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轨迹,彻底消散。
“我……这幅身体,不过是百年前战争的遗留罢了……”周枳的声音哽咽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肺中挤出来,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绝望的疲惫,“我并不是你的姐姐……只是继承了她记忆和一切的残魂……我并不认识你。”
她拼命地压抑着,不让那汹涌而出的泪水落下——不能在妹妹面前哭……不能再让她看到自己的软弱……
“忘记你们见过我……忘记我的一切……对你们是最好的保护。”
紧接着,影只觉得怀中那具温凉的身体猛地一轻!
如同紧握的流沙,瞬间从指缝中消散!
周枳的身影,在她双臂合拢的前一秒,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弱紫光的粒子,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萤火,悄无声息地消融在空气之中,彻底不见踪影。
天守阁二楼,只留下空荡荡的怀抱,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微弱的雷元素气息。
影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僵在原地,手臂还停留在半空中。她的眼神从惊愕、到挽留、再到此刻一片空茫的死寂,仿佛所有的光都在瞬间熄灭。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的迟滞,放下手臂,转过身。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锐利地扫向后方,那个漂浮在房梁阴影下,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紫色光球——小可。
“她……去哪儿了?”影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冰中凿出来,带着凛冽的威压。
“叽——!”小可吓得整个光球都跳了起来,光芒疯狂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我……我不知道啊!”
它的电子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委屈,“真的!宿主……她落地了……我才能定位到她……才能传送过去啊……”
它一边解释,一边慌乱地往更高的房梁阴影里钻,试图远离影的视线。
“我……我可是按你们说的做了啊!”小可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它看着影那愈发深沉的脸色,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无想的一刀劈成数据碎片,“你……你们要是再拿刀劈我……就……就太说不过去了!不讲武德啊!”
派蒙飘近了一些,小脸上也充满了好奇:“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真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可的光球在房梁上瑟瑟发抖,数据流紊乱不堪:“说了……说了有保密协议了!”它几乎要崩溃了,“你就是现在把我拆了!把我格式化了!我也说不出来什么啊!底层逻辑锁死的!”
它猛地用手臂抱住“头”,“哎呀别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知道我也说不了!放过可怜的数据吧!”
话音未落,它那由数据构成的光球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道细长的、由纯粹数据流构成的紫色流光,“嗖”地一声,如同受惊的兔子,瞬间没入了房梁深处那最浓重的阴影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电流“滋啦”声。
天守阁二楼,再次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只剩下影沉默地伫立在原地,望着周枳消失的地方,眼神复杂难明,而空和派蒙则面面相觑,满腹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