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枳是被透过树冠缝隙洒下带着清晨凉意的阳光唤醒的。意识像是沉在粘稠的泥沼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浮出水面。
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茫然地投向远处那片在晨光中波光粼粼的海域。脑子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闷,运转迟缓。
“呼……”她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里淤积了一整夜的沉重都排出去。
身体内部那种无处不在的撕裂感和濒临崩解的虚弱感,终于被雷种子的力量暂时压制了下去,稳定在一个相对“完整”的状态。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确认它们没有再次开始粒子化,这才用还有些发软的手臂撑住身后冰凉的礁石,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双腿还有些虚浮,她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粗糙的山壁,稳住身形。
她走到几步外一个积着昨夜雨水的浅洼旁,低头望去。水洼倒映出清晨微蓝的天空、摇曳的树影,还有……她自己。
面具下的脸孔苍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但至少,那些看着狰狞的,如同瓷器裂纹般的裂痕已经消失不见,皮肤恢复了平滑。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正常”是多么脆弱,如同覆盖在深渊之上的薄冰。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脸颊原本有裂痕的位置,冰凉的触感传来。
片刻后,她重新拿起搁在礁石上的狐狸面具,动作熟稔地扣回脸上,将一切情绪与过往都再次隐藏在那层冰冷的木质之后。
接下来去哪?她习惯性地在心底盘算。是去须弥的雨林边缘探查那些异常的地脉波动,还是回璃月港……
她迈开脚步,沿着湿润的沙滩边缘,朝着稻妻城的方向缓缓走去。每一步都还有些轻飘。
刚走出没多远,前方小路上传来的熟悉声音让她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旅行者,你看那边!那棵雷樱树开的花好特别哦!”是派蒙那辨识度极高的、带着点雀跃的声音。
周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要转身,想如往常一样化作雷光隐匿无踪。
“滋——!!!警告!严重警告!宿主你现在的身体稳定度刚恢复到临界点!再敢强行驱动元素力瞬移,我保证下一秒你就得变成一堆噼里啪啦的烟花原地炸开!”
小可尖锐的警报声带着十足的抓狂在她脑海里疯狂刷屏,硬生生掐断了她调集雷元素的念头。
周枳身体僵了僵,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好吧……她暂时放弃了立刻消失的打算,只是微微侧过身,似乎想避开正面的视线。
但已经晚了。
“呀!”派蒙眼尖地发现了她,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灵活地转了个圈,惊喜地指向这边,“是上次帮助我们的人唉!又见面啦!”她努力地挥舞着小手,热情洋溢。
周枳顿了顿,终究是没有立刻走开。她慢慢地转过身,面向正走过来的空和派蒙。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深紫色的和服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派蒙“嗖”地一下飞近了些,停在周枳面前不远处的半空,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和友好:“嘿嘿,上次见面太匆忙啦,都没来得及好好认识一下!我是派蒙!他是……”她指了指身后跟上来的金发少年。
“我认识你,”周枳的目光落在空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游历了七国的旅人。”她的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低沉而缺乏起伏。
空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点出这点。派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笑道:“哎呀,他的名气现在这么大了吗?连你这样神秘的人都知道了呀……”
空没有接派蒙的话,他的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落在周枳身上,最后停留在她腰间悬挂的那柄奇特的断刃上。
他试图从对方的衣着、姿态、特别是那把武器上,捕捉到一些线索,分辨眼前这个神秘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是……”空开口,声音温和但直接,“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周枳的面具上,仿佛想穿透那层障碍。
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周枳沉默了几秒,才用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语气回答:
“我啊……”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答案,“一个侥幸逃脱了死亡的未亡之人罢了。”
“欸?”派蒙歪着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未亡之人?那是什么意思呀?”
周枳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又似乎只是透过派蒙看向虚无。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意思是,我本应在百年前,就已经逝去了。或许……只是死亡将我遗忘在了某个角落。”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空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目光再次落回那柄断刃上,探究的意味更浓了。这把武器,连同她的话语,都透着一股浓重的违和与沧桑感。
“你的刀……”派蒙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她好奇地又飞近了一点点,几乎要凑到周枳腰间仔细打量,“它是断掉的呀?这样还能用吗?”她的小手指着断刃那明显断裂的刀身部分。
周枳低下头,看向自己腰间的佩刀,右手下意识地抚上刀柄断裂处下方的位置。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保护意味。
“在战场上折断了,”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暂时……也没有办法重铸了,只能这样用了。”
她抬头,目光重新投向派蒙,“不过,也不妨碍它发挥应有的作用。”她看着派蒙漂浮在空中的样子,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会飞的小东西……你是某种突变的漂浮灵?还是……?”
“不是啦——!!!”派蒙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在空中激动地直跺脚,小小的身体上下起伏,“派蒙才不是什么漂浮灵!是旅伴!是朋友!是旅行者最重要的伙伴啦!”
她双手叉腰,气鼓鼓地强调着,试图维护自己作为“应急食品”(?)之外的身份。
周枳似乎被派蒙这激烈的反应引得思索了片刻。“我只是好奇你们的‘存在’,”她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毕竟,我连自己‘因何而存在’……都没有想明白。”
她停顿了一下,面具下的视线在空和派蒙之间缓缓扫过,最终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们说,我到底是活的……还是死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抽走了这片区域所有的声音。海风依旧在吹,树叶依旧在沙沙作响,但在这三人之间,却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
派蒙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挥舞的小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气恼变成了彻底的呆滞和茫然。
她下意识地飘到空的身后,两只小手背在身后,眼神飘忽地看向旁边的树梢、地上的小草,就是不敢再看周枳,仿佛这个问题烫嘴。
空也愣住了。他抓了抓自己那头显眼的金发,目光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地垂向地面,仿佛那粗糙的石板路上突然开出了什么绝世罕见的奇葩花朵,值得他如此专注地研究。
他甚至能感觉到派蒙在背后轻轻戳了他一下,似乎在无声地求助:快说点什么啊!
然而,这个关于存在本质的究极哲学问题,显然完全超出了旅行者和他的向导的知识储备和理解范围。
“果然……”周枳的意识深处,小可幽幽地叹了口气,模拟出数据流紊乱的“滋……呲啦……”声,“这是个永远也给不了答案,还容易把别人CPU干烧的问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