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妻的海风,带着熟悉的咸涩与樱花的淡香,拂过周枳的面具边缘。踩在鸣神岛的沙滩上,脚下细沙的触感真实又虚幻。
她下意识地蜷了蜷脚趾,感受着沙粒滑落的细微摩擦——这具由神之心强行粘合的身体,唯有这种细微的感官,才让她确认自己确实“存在”于此。
回来了,又一次。这念头闪过时,她心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絮,沉甸甸的,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百年漂泊,踏遍七国,她这个早该在坎瑞亚的硝烟里散尽的“未亡之人”,究竟为何还能站在这里?
“宿主……”一个只有她能听见的带着点无奈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响起,是小可,“又开始了?这个‘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还活着’的哲学三连问,五百年来你循环播放快上万遍了!我的核心代码都要被你念叨得宕机了!”
小可模拟出用力拍桌子的声音,试图打断她无休止的自我拷问。
周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脸上冰凉的狐狸面具边缘。
这个动作几乎是习惯性的,仿佛面具是她的另一层皮肤,能帮她隔绝外界的探询,也……能藏起她眼底的茫然。
“可是……小可,”她低声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有些闷,“我想不明白啊……一个被历史判了死刑的人,一个连身体都靠神之心碎片强行缝合的‘残骸’,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她的目光越过沙滩和浅滩,投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稻妻城轮廓。天守阁的尖顶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微光,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她意识深处。
“意义?‘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呗!再说了,最近那些诡异的深渊魔物不是挺消停的嘛?没来骚扰提瓦特,这不是好事儿?”小可的语气试图显得轻松愉快。
“但愿吧。”周枳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听不出多少情绪。她垂下手,指尖习惯性地搭在了腰侧那截断裂的刀柄上,粗糙冰冷的金属触感瞬间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这把曾伴随她征战的太刀,在她于废墟中重拾意识时,就已只剩这半截残躯。物似主人形。
“接下来呢,宿主?”小可的声音又活跃起来,“稻妻城里好像有夏日祭典的预演活动!可热闹了!卖团子、捞金鱼、还有各种小吃……哦!数据流口水了!”它模拟出吸溜口水的拟声词。
周枳微微摇头,面具随之轻轻晃动。“不了。人多的地方……太吵。”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转过身,动作轻盈得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从海边那块巨大的、被海风侵蚀得光滑的礁石上跃下,落地无声。
她下意识地抚平了和服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仿佛这能抚平她内心的波澜。
然后,她迈开脚步,沿着城外熟悉的长着茸茸青苔的石板小路,又一次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游荡。
一缕不知为何没有散尽的残魂,在世间踽踽独行——她偶尔会这样自嘲地想着,竟觉得与自己眼下的状态莫名相配。
属于她的终局……她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目光穿透茂密的树冠,投向那片高远、沉寂、宛如巨大幕布的天空。
虚假的星空。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抿了一下。
她会在那里,用这残躯和燃烧的神之心,刻下属于自己的最后也是最深刻的裂痕。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确认。
“宿主!快看!是烟花!!”小可激动得在她脑海里尖叫起来,声音的分贝几乎要冲破她的意识防线。
周枳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循着小可的“指示”扭头望去——只见稻妻城上空,数道明亮的光束骤然升起,伴随着清脆的呼啸,在黄昏的蓝紫色天幕上轰然炸开!
绚烂的紫藤、耀眼的金菊、还有如星河倾泻般的银色流火,瞬间点亮了傍晚的天空,映亮了远方的山峦和稻妻城鳞次栉比的屋顶。
震耳欲聋的爆鸣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传来,变得有些沉闷。
“哇!好漂亮!这肯定是祭典的预演烟花!今天的稻妻城一定人山人海,热闹得不得了!”小可的声音充满了向往。
面具下,周枳的表情无人能见。但小可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异常真实的、名为“快乐”的情绪波动,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在她宿主那沉寂如渊的核心意识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周枳仰着头,保持着那个凝望烟花的姿势,直到又一簇巨大的紫色雷光图案在天空绽放,将她面具内侧也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一瞬间,仿佛有温软的光穿透了面具的遮蔽。
“宿主!机会难得啊!”小可捕捉到这丝波动,立刻开始它的游说工作,“你看你看!城里这么热闹,你那宝贝妹妹,堂堂雷电将军,总不能在这么喜庆的日子还窝在天守阁里批文件吧?出来散心、体察民情的概率高达87.3%!这可比你平时偷偷摸摸跟着雷光溜到天守阁屋檐上偷瞄省事多了!风险值低,观测效果佳!走嘛走嘛!”
“不了。”周枳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小可的喋喋不休。她迅速低下头,不再看那绚烂的天空,仿佛被那光芒灼伤了眼。
在面具的遮挡下,她的沉默持续了数秒,比刚才烟花升腾的间隔更长一些。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枚神之心有些不规律地搏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太奇怪了。”她最后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解释给小可听。
话音刚落,她几乎有些仓促地转身,脚下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朝着与稻妻城灯火通明方向完全相反林木更显幽深的小径快步走去,紫色的衣袂在暮色中翻飞。
“哪里奇怪了?!宿主你真是……!”小可的声音在她意识里气急败坏地响起,带着浓重的、被辜负了的委屈,“五百年的死脑筋!榆木疙瘩!超级无敌大笨蛋!”
它一边模拟着跺脚的声音,一边只能无奈地“追”了上去,留下一连串无声的数据流抱怨。